大堂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拍醒木,声音洪亮:“上回书说到,那严世蕃为讨圣心,命匠作监赶制一尊八宝琉璃塔。工期紧,用料奢,监工太监催得紧,匠头日夜赶工,却总觉哪里不对……”
竟是《大明匠作案》的新段子。
这出戏这两年才在京城传开,讲的是嘉靖年间一桩宫廷匠作贪腐大案,匠头因被迫使用次等木料、虚报工价,最后被卷入权斗,成了替罪羊。
林椿归心想这戏选得也太应景了。
沈存章径直走向大堂角落一张靠墙的空桌。这位置很妙。背靠墙壁能看清整个大堂,侧面有根柱子半挡着,不太显眼。
两人坐下,跑堂立刻过来:“二位客官,喝什么茶?”
“一壶雨前,一碟椒盐杏仁。”
跑堂应声去了。
林椿归悄悄打量着四周。
茶客多是些闲散文人、小商人,也有几个像是衙门里的小吏,三五一桌,喝茶聊天。
她目光在几桌可能的对象上逡巡,那些独自坐着的老者,那些神色紧张的客人,却无法确定哪个是鲁三平。
“先生,”她压低声音,“我们……怎知哪个是他?他既躲藏,必会改换装束。”
沈存章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嘴唇微动:“看戏台左手边第三桌,穿靛蓝棉袍那个。”
林椿归望去。
那桌只坐了一个人,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者,衣着普通,正低头喝茶。他手边放着一顶半旧的毡帽,双手粗糙,指节粗大。
寻常人喝茶,多是五指虚握,或是三指托底。可他却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沿,另外三指虚拢。
“看清楚了。”沈存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盯着他的,不止我们。”
林椿归心一紧,目光细细地扫过大堂。
她先是装作整理衣袖,侧身时余光扫过东南角,那里独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
那人面前的茶盏是满的,却不见一丝热气,显然已经凉透了许久。他视线并未落在说书人身上,而是定定地看向某个方向。
林椿归顺着那视线的方向,正正对着鲁三平的后背。
她回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转向西面。
临窗坐着两个商贩打扮的汉子,桌上摆着花生瓜子,两人似乎在闲聊。其中一人抬手抓花生时,袖口上提了一寸,林椿归瞥见他手腕处露出一截深色皮绳,像是某种机括的绑带。
最后,她装作随意地望向门口。
茶楼大门敞开,外头街市喧嚷。
林椿归的目光先是掠过进出的茶客,随即落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那里支着个炒货摊子。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给客人称瓜子。秤杆高高低低,显得心不在焉。他眼睛总往茶楼大门里瞟,哪怕客人递钱时,他的视线也黏在门内。
林椿归收回视线,看向沈存章,压低声音:“这些人……究竟是在监视,在保护,还是准备动手?”
“监视者求稳,会藏于市井;保护者求近,必环伺在侧。而若要动手,必踞守要冲,确保一击得手。”
如此说来,这些人的身份就明朗了,三股势力的格局已然清晰。
此时,说书先生正讲到那八宝琉璃塔烧制时炉火失控,将匠头困在窑前的生死关头。
林椿归喉头发紧,“那我们是……静观其变?”
沈存章侧身,将茶盏递到她手边,动作亲昵如寻常家眷,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寒窗十载,四书五经想必是熟的。兵书战策、机关算略,可曾涉猎?”
林椿归被他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窘迫:“我考的是进士科,读的是圣贤书,确实……不善此道。”
沈存章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不善此道?那好,临阵对敌,若不善谋,便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夺其先机,逼其现身,乱中取胜。”
林椿归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在理,但……谁去做这个“夺先机”的引子?
或许沈存章早已在暗中安排了人手?
就在这时,沈存章从袖中滑出一把短鞘匕首,长约七寸,乌木鞘身,毫无装饰。
他将其轻轻放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然后将它推到了林椿归面前。
“拿着它,去制造混乱。”
林椿归看着那柄匕首,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什么意思?让我去…动刀?在众目睽睽之下?
引子……居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