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街上行人渐多。沈存章脚步一转,拐进了永昌货栈外一条僻静的后巷。
巷子里有家不起眼的成衣铺子刚开门。
门板才卸下半扇,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掌柜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
“客官早啊。小店刚进的松江棉布,做直身、道袍都使得,也有现成的衣裳。”
“要两套寻常衣裳。不必新,半旧的最好。”
掌柜会意,不多时便从里间抱出两套衣裳。
一套是靛青色棉布直裰,交领右衽,宽袖收腰,是读书人常穿的样式。
另一套是杏色女式袄裙,正像寻常小吏家眷或家境清寒的女眷装扮。
“试试看。”掌柜将衣裳递过来,“后院有间屋子,二位可分别更衣。”
两人各自进了内间。更换后将换下的衣物交给掌柜,掌柜接过后,只道:“客官的衣裳,小店会妥帖收着,凭这个取。”
说着递过一枚小小的竹牌。
沈存章接过竹牌揣好,率先迈步出了铺子。
未出巷子,此处人不多。
林椿归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这身打扮,那句“大人”在嘴边转了转,终究觉得不妥。
她快步上前,“先生。我们这是要去何处?可是去探查鲁氏匠坊?”
“鲁氏匠坊?你在知道了赵勤和鲁氏匠坊的关联,又见了徐远,既已知道这条线,接下来该往何处查?”
林椿归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下官……我、是想先禀明您,再……”
“再等我的示下?我记得你上任九日了?”
他突然停下,转过身。
“这九天里,你查了徐远,查了赵勤,翻了成山的卷宗,理出了线索,这些做得都不错。”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可你查到赵勤与鲁氏匠坊勾连时,第一反应是什么?转头去见了徐远?”
“我以为,徐远或许……”
沈存章打断她,“查案查的是实据。你读圣贤书,当知‘听其言而观其行’。你见了徐远时,满脑子想的是‘听其言’。若天下监察御史都像你这般查案,坐在衙门里听人说故事就行了,还要铁鞋、还要风尘仆仆做什么?”
林椿归脸上火辣辣的,“我初涉实务,确有思虑不周之处。只是——”她抬起头,直视沈存章:“我这九日,既要梳理历年积案,又要应付司中人事,手中可用之人,除了王司务,再无其他。若能多拨些人手,多给些时日……”
沈存章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人手?给你多少人够用?十个?二十个?”
林椿归立刻垂下眼,改口极快:“王司务很得力,是够用的。”
沈存章看她一眼,没再往下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椿归跟在后面,她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的不服气像野草般疯长。
你是上官,你说的都是对的。
可我若坐到你那个位置,手握实权,一声令下多少人为你奔走,连漕督衙门都要给你几分薄面,我未必就做得比你差。
但这话可不能说出来。
此时已近巳时三刻,茶楼里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门口停着几辆青布小车,进出的多是些文士打扮的客人。
林椿归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先生,我们不是要去鲁氏匠坊吗?怎么来了茶楼?”
沈存章脚步未停,只侧脸看了她一眼。
“鲁氏匠坊的东家,名唤鲁三平。三日前,他遣了个替身,扮作他的模样往通州方向去了。他自己则换了装,以为能灯下黑,躲在这茶楼附近。”
林椿归心头一震:“他……他是怕遭遇变故?为何不逃远些?”
“嗯,”他声音轻飘飘的,“能想到这里,不容易。”
林椿归立刻闭了嘴,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赵勤死了,徐远死了,鲁三平不躲,难道等着当下一个?
“往哪里逃?官道、水路、城门,此刻怕是都有眼睛盯着。他一个匠户,能想到‘替身出城’这招已是极限。剩下唯一的生路——就是找个最热闹、最不起眼的地方藏着,等风头过去,或是……等该来的人来。”
林椿归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人救他?或是……等人给他指条活路?此刻他若躲在深宅大院里歹人只需翻墙而入。而混在百人茶楼若要当众动手,事后必难以脱身。”
沈存章没有回答,已经说明一切。
他带着林椿归拐进茶楼旁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茶楼的后院,院门虚掩着。
沈存章推门进去。院里有个正在劈柴的伙计抬头看他们一眼,竟也不问,只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干活。
显然,这里沈存章早已打点过。
他们从后厨穿过去,灶台热气蒸腾,厨子伙计忙碌着,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穿过一道布帘,便进了茶楼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