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章,方才你在里面与那钱掌柜周旋时,我的人已在码头将那批货截下了。”
沈存章神色一正:“是何物?”
张文渊语气是十分的凝重:“不出你所料,这不是普通的货物,是五爪云龙金丝楠。”
他把声音压低,“几根已雕刻成形的梁枋。规制、纹样,确凿无疑。此木乃御用贡品,专供内廷、皇陵及亲王府邸。私采、私运、私用,皆以僭越论处,形同谋逆。”
“东西呢?”沈存章问。
“已全部扣下,封存入库,漕兵亲自看守。但此事必须彻查,这批东西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是谁在背后采买、雕刻、运输,每一环都必须厘清。”
谋逆?
他们不是在查漕运贪墨的事情吗?怎么突然变成谋逆了?
张文渊问:“方才你在里面与他周旋良久,可曾套出什么话来?”
沈存章淡淡道:“钱掌柜倒是谨慎,但话里话外,无不指向‘上头有人’。最后低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他顿了顿,“他说:‘咱们上头这位可是……安远侯府的人。’”
“安远侯府?”张文渊眉头微蹙。
又是安远侯府。
林椿归站在沈存章身后,听着这些对话,只觉得脑子里的乱麻又狠狠搅了几下。
徐远的姐姐是侯府乳母……
赵勤据传是侯府的中间人……
鲁氏匠坊与侯府有姻亲……
现在连这走私御用木材的钱掌柜,也自称“上面是安远侯”……
沈存章继续道:“他还说,为了货栈平安,上月曾‘孝敬’五城兵马司刘指挥使十二扇上等金丝楠木隔扇。”
张文渊闻言道:“哦?连刘指挥使都……他倒是会挑人打点。看来这位侯爷,胃口倒是不小。”
他若有所思,目光投向沈存章:“存章,你说这安远侯,莫不是私下里想给自己造个‘行宫’,还是修个‘陵寝’?”
沈存章摇摇头:“眼下断言,为时过早。只凭一个货栈掌柜的口供,不足为凭。”
张文渊点了点头,“也是。不过既已查获违禁之物,又牵涉勋贵……此事,恐怕迟早要上达天听,交由大理寺,或是圣上亲自定夺了。”
不对。
若真是安远侯府主使……
以侯府之威,南城码头谁敢盘查?
何必多此一举,让钱掌柜再去打点一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林庶常。”
沈存章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将她飘散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侧过脸,目光扫过她:“你既协理此案,又亲历方才之事,说说看,你觉得这背后究竟是何脉络?”
林椿归喉咙有些发干。
她觉得?
能觉得什么?
面对眼前这两位久经官场的上官,面对这陡然升级到逾制谋逆的惊天疑案,她一个连官身都未定的新人,能觉得什么?
可沈存章看着她,眼神平静。
张文渊也投来目光,虽温和,却同样在等待。
林椿归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所见、所闻、所思,那些散乱的线索,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
“下官……浅见。”
她声音滞涩,像是每个字都在脑中艰难地过了一遍。
“此案牵连甚广,目下看来,处处与安远侯府相关。然细究之下,疑点重重,多有不合情理之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语速渐渐加快,思路也越发清晰。
“其一,徐远。其姐为侯府乳母,这是明面关联。但徐远不过一六品主事,停职便自尽,若真是侯府心腹,何至弃之如敝履?他死因成谜,用处……似也有限。下官以为,此人或为攀附,借侯府之势以自肥,不一定入其核心。”
“其二,工部吏员赵勤。这人好赌贪利,手头拮据,却处采买核验之要职。‘安吉号’全损核销由其经办,又与侯府名下木行往来甚密,其中必有蹊跷。其死……也许与侯府有关,但更可能,是自身陷得太深,终成弃子。”
“其三,鲁氏匠坊。此坊东家与侯府有姻亲,赵勤所经手‘安吉号’勘验同样出自这里。如此,赵勤、鲁氏匠坊、乃至侯府,三者之间必有勾连。这是实线。”
她目光清明,先前那点滞涩已全然不见:
“但是这三条线,与今日钱掌柜一线,有些出入。钱掌柜自称上家为侯府,却又费心打点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如果真是侯府亲信,行此逾制之事,似乎多此一举?这是矛盾一。再者,观其人市侩圆滑,不似能与侯府核心深涉。这人更像……外围借势,或冒名渔利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