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愈发沉静笃定:
“下官愚见,此案或有两层。”
“一层,以徐远、赵勤、鲁氏匠坊为脉络,勾连漕运旧账、物料虚报,乃至御用梁枋之源。”
“另一层,便是钱掌柜所经手的走私渠道。他或仅借‘安远侯府’之名行事,其真正上家、梁枋之最终去处,未必是侯府。甚至,恐有人刻意将水搅浑,引火向侯府,以掩真身。”
“如今线索尽指侯府,过于集中,反显刻意。钱掌柜与侯府之关联,浮于表面,不似赵勤、鲁氏那般扎实。”
林椿归最后道:“想要查明真相,当沿赵勤、鲁氏此实线深挖,查明‘安吉号’沉没与梁枋源头;同时,紧盯钱掌柜一线,顺藤摸瓜,揪出其背后真正的走私网络与买主。”
话音落下,厢房内陷入无声。
张文渊抚须不语,眼中精光微闪,显出凝重深思。
沈存章看了林椿归片刻,竟然笑了一下。
林椿归心底因条理清晰而生的笃定,却被他这一笑搅得七零八落。
他笑什么?
是觉得我说得离谱?还是……另有深意?
没等她细想,沈存章已移开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语气:“还算清楚。文渊公,你以为如何?”
张文渊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林大人这番剖析,条理分明,切中要害。能将这几日所见所闻,在如此短时内梳理至此,已是难得。”
林椿归听这话,松了口气。
张文渊话锋一转,对沈存章道:“存章,你这下属是个明白人,难得。不过……圣上交代的是厘清江右漕运账目。如今徐远已死,赵勤溺亡,几个关键人物都没了,账目上的亏空、拖延,总得有人担着。按以往的章程你抓出几条像样的‘鱼’,把差事结了,给朝廷一个交代也就罢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语重心长,“再往下查牵扯太多,水太浑。对你,对办案,未必是好事。有些线头看着清楚,真扯起来怕是……连老夫这漕督衙门,都要跟着震动。届时局面若失控,于朝廷,于漕运大计,恐怕都非幸事。”
沈存章神色未动,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
“文渊公提点的是。漕运安稳乃国本,沈某心中有数,自会把握分寸。”
张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沈存章没听进去,或者说,听进去了,但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不再多言,拱了拱手:“既如此,老夫便先回衙门,审一审那钱掌柜,看看能否理出些头绪。你们也早些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沈存章拱手:“有劳。”
林椿归在一旁,将这番暗流涌动的对话听得真切。心里乱糟糟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麻线。
目送张文渊离去,厢房内只剩下两人。
沈存章转头看她:“张漕台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懂了?”
林椿归定了定神,回道:“回沈公,下官听懂了。”
他像是突然来了兴致:“哦?那你说说看。是觉得张漕台说得有理,按部就班,抓几个该抓的人,把这桩差事了结,对大家都好?还是觉得有些事情既然看见了疑点,就该追下去查个明白?”
林椿归立刻懂了,这是逼自己表态呢?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无论怎么答,都可能错。
选择“大局”,或许明智,却违背了对“真相”和“公道”的坚持。
选择“追查”,固然勇敢,却可能将自己卷入无法预料的危险。
“下官以为……张漕台所言,乃为官之道,亦是稳妥之策。但是下官记得沈公曾言,朝廷开女子科举,是为取才,非为养闲。圣上擢选下官暂协此案,想来也非只为让下官学会如何‘按部就班’、‘皆大欢喜’。”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徐远死因不明,赵勤落水蹊跷,御用之物竟从漕运码头流出……若轻轻放过。长此以往,蛀虫不除,根基蚀空,所谓‘大局’,又能安稳几时?”
林椿归说完,等待回应。
这番话,她自认有理有据,既回应了问题,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决心,同时契合了沈存章之前表现出的查案态度。
或许……能得他一句认同?
沈存章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就在林椿归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只是扯了一下嘴角,吐出一句话:“你倒是清高。”
林椿归:“……”
她准备好的所有心绪,一下子全堵住了。
清高?
这……这是夸,还是贬?是赞许她的风骨,还是讽刺她不识时务、理想主义?
没等她琢磨明白这评价背后的意味,沈存章已径自朝门口走去。
“走了。”
林椿归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才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