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椿归上车前,忍不住低声问那随从:“不知沈公现在何处?下官……”
随从简短答道:“沈公在城东木兰围场。”
木兰围场?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竟然去围场相见?
她不再多问,默默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署衙,穿过熙攘的街市,渐渐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车厢内只有林椿归一人,随着马车颠簸,她的心绪也起伏不定。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徐远的死讯。
昨日他那副精于算计的模样,那言语间对沈存章的不屑,对自身地位的自信,如何也不能想到他竟会自尽。
马车出了城东门,沿着官道又行驶了一段,拐入一条林木渐密的岔路。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马车放缓,停在了一处林木掩映的入口。远处可见开阔的草场和低矮的丘陵,间或传来隐约马嘶声。
“林大人,请随我来。”随从引着她,步行穿过一片疏林,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草坡上。
草坡上,沈存章一身便于骑射的深蓝色程子衣,窄袖收腰,外罩一件无袖的罩甲,显得格外利落挺拔。
他显然刚策马归来,额角带着薄汗,几缕鬓发被风吹得微乱,平日里那份温雅含威的官场气度,此刻一种意气风发所取代。
他正随手将马鞭递给侍从,侧身抚摸着身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那马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春日暖阳倾泻,草色初青,天高云淡。这充满活力与自由的景象,与徐远横死带来的阴冷压抑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林椿归没有上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沈存章似乎察觉到来人,转过头。看到林椿归,他扬起一个疏朗的笑意,“林大人来了。此处空旷,说话便宜。过来吧。”
他引着她走到场边一处简单的凉棚下,这里设了木桌木椅。桌上除了一套素色瓷壶杯盏,还放着一只小银壶和两个小杯。他随手拿起搭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示意林椿归坐下,自己也撩袍落座。
侍从上前,先为两人各斟了一杯清茶,又从那只小银壶里倾倒出香气独特的液体,注入另一个小杯,轻轻推到林椿归面前。
“这是用西域贡马的马奶,佐以少许蜜与杏仁熬煮的饮品,尝尝。”他率先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呷了一口,惬意地眯起眼,望着远处草场上几个正在驯马的骑手,“这木兰马场,还是太宗皇帝当年为平阳昭公主所建。百年来,在此纵马驰骋的,多是心怀天下的英杰。”
他忽然转头看向林椿归,“林大人会骑马吗?”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林椿归准备好的,关于徐远问题的回答都堵在了喉间。
她怔了一下,才如实回答:“回沈公,下官……不会。”
“可惜了。”沈存章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杯盏,目光重新投向广阔的草场,“在这马背上,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天地之大,远超那四四方方的衙门值房。有些在案牍间想不明白的事,策马跑上一圈,反而能豁然开朗。”
他的语气悠然自在,仿佛真的只是来此散心,与下属闲话家常。
林椿归端起那杯马奶饮,浅尝一口,独特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却难以驱散心头的寒意。她看着沈存章闲适的侧影,胸中的疑问,几乎要压抑不住。
他为何此时在此?为何召我前来?难道徐远的死,在他眼中当真如此……无足轻重?还是说,一切都在他意料甚至掌控之中?
想到此,让她心绪更加纷乱。
林椿归放下杯盏,声音比平时略低:“沈公恕下官失礼……方才刑部问及昨日下官与徐主事的交谈,下官据实以告。只是……徐主事昨日言谈虽郁结,却仍在计较得失,未见决绝之态。如今骤然传出自尽的消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下官心中实在不安,不知此事后续,该当如何应对?漕运账目核查,又该何去何从?”
她盯着沈存章,期待着他的反应,是震惊,是凝重,还是与她一样的疑虑?
然而,沈存章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仿佛她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没有接话,将目光重新投向跑马场,抬手指着远处一匹正在尝试跨越障碍的枣红马,语气依旧不疾不徐:“那马筋骨尚可,胜在耐性。掌马人说,它初见此栏时,逡巡不敢前。但现在,你瞧——”
就在他话音未落时,那匹枣红马奋力一跃,虽然动作略显笨拙,后蹄险些碰倒了栏杆,但终究是成功地跃了过去。
“有时障礙看似唬人,实则未必真能拦得住去路。关键在于,驭马之人是否相信它能越过,而马自身……是否肯奋力一搏。”
林椿归听着,初时还有些茫然,随即便品出了话中的意味。
阻碍?矮栏?在他眼中,徐远的死,赵勤的死,都只是一道可以磨练心性、甚至值得观赏其跨越过程的“障碍”吗?
他又凭什么如此轻描淡写?
徐远的话当时她并未全然相信,只当是离间之语。
可此刻,她看着沈存章在春光下淡然自若的样子,想到自己昨日在徐远面前的谨小慎微,今日在刑部的心惊胆战……而他,似乎只是高高在上地操纵着一切,甚至有余暇在此赏景论马。
他简直……简直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勋贵一般无二!
一种生死皆不由己的恐慌和愤怒,让她一时忘了谨小慎微,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一些。
“沈公下官愚钝。依您所言,莫非徐主事之死,赵司吏之亡,乃至下官此刻的惶恐不安,都如同这马术障碍一般,只是用来磨练心性的工具吗?依您所见,是否只要越过,这些……都可以不值一提?”
话一出口,林椿归自己都愣住了,凉棚下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侍立在远处的随从们纹丝不动,如同泥塑木雕,但此刻气氛已骤然不同。
坏了……我怎能如此口不择言!
况且他是上官,徐远的话是真是假尚未可知,我怎能凭一时激愤就出言顶撞?
若他因此厌弃,甚或觉得我不堪用……莫说查案,只怕再无立足之地了!
沈存章缓缓转回头,第一次将目光完全落在她脸上。
他脸上那点闲适的笑意淡去了,眼神深不见底,像是骤然结冰的寒潭。他没有开口呵斥,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疾言厉色更让人窒息。
林椿归的心跳如擂鼓。
她慌乱地试图补救,“下官……下官失态了!实在是……徐主事之事太过突然,下官绝无他意,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没能“只是”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内心深处,那份质疑和愤怒并未完全平息,这让她无法真正说出违心的认错之言。
然而这番半截子的找补,显然并未缓和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