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椿归闻言手腕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她愕然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王猛,一时没反应过来。
落水?淹死?
“赵勤?”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毫无印象。
“工部的吏员?这……虽是意外,令人惋惜……但王司务,你为何如此惊慌?”
王猛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林大人!您怎么还没明白过来!这赵勤他不是普通工部吏员!他是专门负责江右一带,尤其是鄱阳湖段漕船修造、物料采买登记核验的经手书吏!”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低,“所有的修船报销、物料采买清单、工匠雇请文书,十有八九都得过他手登记造册,才能往上递、往下发!沈公要查的江右漕运烂账,工部这一大块‘船料虚耗、修造浮报’的窟窿,很多原始票据和记录,都得从他这儿过!”
林椿归听着,目光落在桌案一角。
那里正放着文堰方才送来的,关于近五年漕船规制变更的札记副本。
一个工部的吏员……
如果赵勤真如王猛所说,那么他的突然死亡……
林椿归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惊疑问道:“你是说……他是我们可能要用到的关键……证人?或者,至少是知道很多内情的人?”
王猛重重点头,脸色更加难看:“不止!俺还没说过,安远侯府名下,有京城最大的几家木材行,专接官家生意。这赵勤,就是工部里专门跟侯府那边对接、核验采买单据的关键人物!他连着工部内部和安远侯府钱袋子。”
林椿归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又是安远侯府……
徐远靠着侯府乳母的情分在吏部站稳脚跟、作威作福。
赵勤作为工部关键吏员,直接对接侯府的产业。
一个在考核环节可能行方便、捂盖子,一个在执行环节虚报冒领、上下其手。
如此一来,这嫌疑岂不是太强了?强到不加掩饰!
她心中泛起疑虑。安远侯府是手握京营兵权的勋贵,能在京城经营如此庞大的产业,其主事者绝非蠢人。
若真要贪墨漕运巨利,怎会安排得如此“明目张胆”,让两个关键节点都如此清晰地打上自己的烙印?
她将这个疑问压在心里,没有立刻说出来。眼下信息太少,胡乱猜测只会自乱阵脚。
王猛没注意到她的思索,继续道:“而且,据工部那边私下漏的口风,赵勤落水前……似乎已经被人叫去问过几次话,都是关于往年一些采买账目的事。他这一死……好多事情,怕是真的要石沉大海,死无对证了!”
被人叫去问过几次话……工部内部问的?
这更不对劲了!
如果赵勤真是安远侯府在工部的关键环节,而安远侯府本身势力庞大,那么工部内部与其有牵连的官员应该也不少。
按照常理,在沈存章开始彻查漕运案的风声传出后,工部内部若想统一口径,应该是警告、安抚、串供,怎么反而会主动去问话,打草惊蛇?
除非……
工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也有人想借机清查,或者想抛出赵勤这个替罪羊?
林椿归顺着想下去,只觉得脑子里乱麻一团,各种可能性互相撕扯,每一种都似乎说得通,却又缺乏确凿的证据。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开。
“王司务,你说他被工部叫去问话……可知道是工部哪个衙门、哪位大人过问的?问话的具体由头是什么?是例行核查,还是有针对性的?”
王猛被问得一怔,摇了摇头:“这……工部那边,只漏出这一句,具体详情,怕是不好打听。不过……既然都水司的吏员出事,问话的,多半是都水司的郎中或主事,或者……是工部堂上官派下来查问的?”
这等于没说,算了。此刻凭空揣测,毫无益处。
“王司务,此事沈公可知晓?”
“这么大的事,工部肯定已经上报,沈公那边怕是比咱们知道得还早!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这赵勤一死,工部那边的线索,怕是要断一大截!”
沈公知道……那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会怎么做?她下意识地想去猜测沈存章的判断,但随即意识到,沈存章将她放在这里,恐怕就是要看她自己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林椿归将思绪拉回来,“王司务,你先别急。此事蹊跷,干系重大,我们……得理一理。”
“首先,我们得把我们知道的、关于赵勤可能牵扯进案子的地方,还有他跟安远侯府买卖上的关联,都记下来,整理清楚。这样万一沈公问起,也好有个依据。”
“其次……”她斟酌着措辞,看向王猛,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司里……有没有哪位同僚,以前因为公务,跟工部那边打交道的比较多?你私下里多留意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人听说这件事后,反应不太一样?比如特别害怕,或者……急着想把手头相关的事推出去的?”
“还有……你能不能想办法,通过你信得过的人,或者以前的老关系,稍微打听一下?不用太细,就问两句:赵勤出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找过他?工部里头现在是怎么说这事的?就说……咱们这边也听到了风声,有些担心牵连,想心里有个底。”
她补充道,语气恳切:“千万要小心,就随口问问,别让人觉着是咱们在特意打听。万一……有什么不对,立刻停下,什么都别问了。”
王猛听着,虽然觉得这位林大人谨慎得有些过分,但也能理解她初来乍到就碰上人命的惊惧。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焦急也平复了些,沉声道:“大人放心,俺晓得轻重。该记下的俺记下,该留意的俺留意,打听消息也绝不给您惹麻烦。”
“有劳了。”林椿归微微松了口气,看着王猛就要转身离去,又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