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林椿归是靠着意志力才挣扎起来的。
前晚基本没睡,昨日又在考功司看了一整天的陈年文书,此刻只觉得头昏脑涨,眼眶发涩,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乏。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仍是一身空荡不合体的官袍。心想着:得寻个时间找个裁缝改改?不过这官服想来也是私人动不得的?
哎……
一股疲惫感席卷而来,比寒窗苦读时更甚。这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上的消耗。
“原来当官……是这般滋味。忧国忧民还没体会到,先体会到忧公文、忧同僚、忧前程了。”
强打起精神,她踏着晨露走向吏部衙门。
考功司的院子里已有了人声,但在她踏入的瞬间,那声音便低了下去,化作各种意味不明的打量。
她径直走向那间现已属于自己的值房——昨日徐远的那间。
坐在宽大的公案后,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待处理的文书,只觉得那仿佛不是纸张,而是无数双等待着她出错的眼睛。
王猛守在值房门口,他心思虽粗,却也察觉到了这位新上司眉宇间的倦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进来,“林大人,您脸色瞧着……是不是没歇好?有啥难处您吱声,俺老王力气大,跑腿勤快,您需要俺做啥,尽管吩咐!”
林椿归正用指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到王猛的话,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放下手,看向王猛,眼神里褪去了些许刚才的迷茫。是啊,她不能只困在这间屋子里,和卷宗对抗。
“王司务,你说得对,我是需要你帮忙。”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扫过窗外院子里那些或真或假忙碌着的胥吏身影。
“劳你一趟,去请咱们考功司所有在职的胥吏、书办……就说,请诸位过堂一叙。一来,让本官认识认识诸位同僚。二来,也有些具体事务,需当面分派清楚。”
王猛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精神一振,洪声应道:“是!大人您稍候,俺这就去把人给您请齐喽!”
林椿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过片刻功夫,王猛那嗓门就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如同敲响了一面破锣:“都听好了!林大人有令,所有当值的,都到堂前集合!手脚麻利点!”
脚步声窸窣,清吏司当值的胥吏、书办们陆续聚拢到堂前,黑压压站了一片。目光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种漠然。
林椿归站起身,走到堂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她压下初次面对这种场面的些许紧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诸位,本官林椿归,初来乍到,于漕运事务所知尚浅。今日请诸位过来,一是与大家见个面,认个脸熟。咱们同衙为官,总不能连彼此名姓、职司都不清楚。”
她话音落下,堂下一片寂静,无人应和,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林椿归无视掉这沉默的气氛,自顾自拿起名册,看向前排一位胥吏:“就从您开始吧。怎么称呼?在司里负责哪块事务?”
那胥吏没想到会被第一个点名,略显仓促地拱手:“回大人,卑职姓刘,单名一个正字,负责整理文书与归档。”
林椿归点头,在名册上做个记号,又看向下一个:“很好。刘正先生是司里老人了,往后还要多请教。下一位?”
她挨个问下去,问得细致:
“在司里几年了?”
“主要负责什么?”
“眼下手头在忙哪些公务?”
这一问,就把许多问题问出来了。
问到一位负责整理鄱阳湖段旧档的书办,林椿归和颜悦色:“近来在忙些什么?”
对方眼神闪烁,躬身道:“回大人,正在……整理旧档。”
“进度如何?大概还需几日能理出个头绪?”
“这个……卷宗浩繁,还需些时日,正在加紧……”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毫无实质内容。
转到另一个声称在核对押运损耗的胥吏,林椿归追问:“具体是什么数据对不上?差额大概多少?”
那人支支吾吾:“回大人,还在……还在统计,尚未完全理清……”
一圈问下来,林椿归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原想着先礼后兵,给大家留些颜面,没想到换来的是满耳的敷衍推诿。她看着眼前这群老油条,一个个脸上写着“糊弄”二字,心头那股火气蹭蹭往上冒。
她捏着名册的手指微微用力。好言好语问不出真话,看来这规矩,得见点真章才能立起来。
就在这时,轮到了站在后排,一直斜着身子,满脸写着不服气的瘦高个胥吏。
林椿归认得他,第一日随沈存章来清吏司时,扭打在一起的其中之一。
这人将鄙夷之气表现的如此明显,怕也算的上是徐远的铁杆亲信。
“这位同僚,你叫什么名字?”
他随口一答:“赵度方。”
“赵司吏,”林椿归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呢?眼下在忙什么公务?”
赵度方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吊儿郎当地一拱手,声音带着故意的拖沓:“回林大人——卑职嘛,还能忙什么?自然是忙着学习您昨日交代下来的新规矩呗。不然,万一哪里做得不合您意,岂不是要被训斥了?”
这话阴阳怪气,挑衅意味十足。
院子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林椿归和赵度方之间来回扫视。
林椿归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脸颊,耳根阵阵发烫。
这两日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当众轻蔑、顶撞,她握着名册的指节瞬间收紧,恨不得立刻将这册子摔在对方脸上。
但随即对上赵度方那双充满讥诮的眼睛——他在等着自己失态。
哼。林椿归心中讥讽,自己跳出来,正好省得我挑。
林椿归的声音传遍整个院落:“看来,是本官太给你们脸面了。”
一句话,让所有胥吏心头都是一凛。
“王司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