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在!”王猛声如洪钟,一步踏出。
“司吏赵度方,藐视上官,懈怠公务,言语挑衅,扰乱衙署秩序。依《吏部则例》,该当何罪?”
王猛洪声道:“回大人,轻则罚俸、杖责,重则革职查办!”
“好。”林椿归点头,目光射向赵度方,“念在初犯,重责可免。即日起,罚俸三月,即刻调去浆洗房,负责清洗全司厕桶!”
她目光扫过全场惊骇的胥吏,补上最后一句:“没有本官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他回返!”
“什么?!洗……洗厕桶?!”赵度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脸上那点的表情瞬间撕得粉碎,“林椿归!你……你敢!老子在清吏司当差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你知不知道我是徐……”
他话到嘴边险险刹住,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赵度方猛地转向旁边那些平日里跟他一起喝酒、抱怨、声称要同进退的胥吏,尤其是另外两个徐远的铁杆亲信,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张贵!李前!你们他妈的哑巴了?!昨天不都说得挺欢吗?说什么这清吏司离了徐大人就得乱套,说什么绝不能让个娘们骑在头上拉屎!现在呢?真让人把屎拉到头上了,一个个都成缩头乌龟了?!就看着我姓赵的被这么作践?!”
被点名的张贵、李前脸色瞬间变了,这并非害怕,而是一种猪队友拖入泥潭的惊怒。
张贵心里暗骂赵度方这个蠢货:这莽夫!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徐大人,是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他脸上立刻堆起惶恐,对着林椿归深深一躬,撇了个清:“林大人明鉴!赵度方他胡言乱语,下官……下官从未对大人有丝毫不敬啊!”
李前则是另一种反应。
他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赵度方一眼,这疯子!他自己想死别拉上我们!
他们不是害怕林椿归这个人,而是“徐远党羽公然抗命”的标签一旦坐实,林椿归完全可以依据官场规矩立刻严办他们,连徐远事后都无法明着出面维护。
这是授人以柄的愚蠢行为。
林椿归很明白,这两个人比起赵度方他们更聪明,又或者说狡猾,懂得只有保住位置才能图谋后续。
“呵……呵呵……”赵度方看着昔日“兄弟”的怂样,气极反笑,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们,又指向林椿归,“好,好得很!你们这帮没卵蛋的怂货!还有你!林椿归!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徐大人不会放过你的!安远侯府也不会……”
“王录事!”林椿归根本不等他说完,声音冰冷,如同腊月寒风。
“下官在!”王猛早已按捺不住,闻声如同猛虎出闸,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钳住赵度方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将他后面更不堪入耳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拖下去!”林椿归命令道,看也不看那徒劳挣扎的赵度方。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林椿归扫视着这群噤若寒蝉的胥吏,心里却忍不住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想笑。
昨天面对一院子人的对抗,她确实心里没底,但今天就赵度方这么一个小东西跳出来,她要是还搞不定,这书也白念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得意。
幸亏……幸亏沈存章还算有点良心,至少给她留了个王猛。林椿归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要是真让她一个人面对这群老油条,就算道理全在她这边,恐怕也寸步难行。
武力,有时候真是最简单的道理。
这念头让她心头一定,背脊挺得更直了些。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有人敢像赵度方这样公然挑衅。
她开口打破了沉默,“都还愣着做什么?回到自己的位置,该做什么做什么。方才我问到的进度,若明日此时还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她刻意停顿,让威胁在寂静中发酵,“本官不介意,也帮你们换个更清净的地方,好好想想!”
“是,大人!”众人如蒙大赦,齐声应道,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整齐洪亮,随即迅速散去,各自回到岗位上,动作比平时麻利了数倍。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秩序井然的表象。
林椿归暗自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值房,在公案后坐下。她正想定神理一理接下来的思路,却见文堰抱着一摞档案,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林大人,这是您昨日要的,近五年漕船规制变更的札记副本。”他将档案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声音不高,如同寻常回话。
林椿归抬头,正欲道谢,却见文堰那双眼睛里带着凝重。
他借着整理档案的动作,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林大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昨日申时三刻,有人瞧见徐主事……在城西的安远侯府别院外下车,逗留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一句话,像一块冰投入林椿归刚刚温热起来的心口。
徐远果然没有坐以待毙,王猛之前透露的信息此刻得到印证——徐远的靠山,果然是握着京营兵权的安远侯府。
徐远在筹谋什么呢?
他昨日才被沈存章勒令归家,就急不可耐地去找安远侯府……
几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是去哭诉告状,寻求侯府施压,好让他官复原职?
不对。
沈存章既然敢动他,必然有所凭恃。
更何况,为了一个吏部主事的位置,直接动用安远侯府的关系,未免小题大做。
那就是商议对策,应对查账?他们会不会……想办法让账目变得更干净?或是找些人来顶罪?
她摇摇头,将这些纷乱又骇人的念头强行压下。
自己在这里乱猜也无济于事,反而会先乱了方寸。
“多谢文老告知。”林椿归稳住心神,同样低声回应,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文堰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如同完成了一件寻常公务般,躬身退了出去。
值房内恢复了安静。
林椿归正准备埋头卷宗,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王猛去而复返,此刻几乎是闯了进来,他黝黑的脸上是一种大事不妙的焦急。
他胸口起伏,气息未定,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压着嗓子急声道:“大人!出事了!工部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工部都水司的一个吏员,叫赵勤的,昨儿夜里失足掉进通惠河里,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