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存章对她的震惊视若无睹,只抬手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名穿着青色吏服、面容精干的中年书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听命。
“去考功司,叫王猛立刻过来。”
“是。”书吏领命,快步退下。
这下沈存章才看向依旧有些回不过神的林椿归,“怎么,有疑问?”
林椿归被他这一问,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思绪飞快转动。
他到底想干什么?把自己推到这个位置上,是为了更快地清查漕运案,还是为了……别的?
她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沈公明鉴,徐主事……毕竟是六品朝廷命官,且执掌吏房多年。下官不过一介新进庶常,尚无正式官身,亦无任何实务根基。骤然代其职掌,恐……难以服众,亦恐耽误正事。”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我一没资历二没身份,你把我架这么高,不怕摔死我,也不怕办砸事?
沈存章闻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觉得她这个问题颇为有趣。
“官身?你暂代其职,行主事之权,自然便有相应权责。权责所在,便是你的官身。至于服众……能从那堆故纸里捞出真东西,指出真问题,这便是你此刻服众的根基。若还有人聒噪,你自可来寻我。”
这话说得随意,可她敢当真吗?这话听着更像是一种安抚。
林椿归看着沈存章平静无波的脸,知道自己再问也是徒劳。话已至此,命令已下,她除了接住,别无选择。
“……是,下官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沈公重托。”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了昨日咋咋呼呼的样子,神色严肃,对着沈存章躬身抱拳:“沈公,您唤俺?”
沈存章指了指林椿归,对王猛道:“王司务,徐远暂离吏房。自今日起,鄱阳湖漕运账目核查一事,由林庶常暂代主持。你协助林庶常,即刻与徐远办理一应事物交接,务必清晰无误。后续核查事宜,亦由你从旁协助林庶常。”
王猛铜铃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旁边的林椿归,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一抱拳,“是!俺明白了!定当全力协助林……林大人!”
沈存章满意地点点头,对林椿归道:“去吧。若有难处,随时可来。”
林椿归朝着沈存章深深一揖,又对王猛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跟着尚且有些恍惚的王猛,走出了侍郎值房。
她跟在王猛身后,沿着来时的回廊向外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路似乎变得比来时更不平坦。
代管主事?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徐远岂会甘心?怕是立刻跳起来撕了她!还有那些积年的老吏,有几个能服膺她啊?
走在前面的王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恍惚,放缓了脚步,侧过脸,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笑容,
“林……林大人,”他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个称呼,“恭喜啊。沈公让您暂代,那是看重您!您别看徐头儿……咳,徐主事昨日那样,他在部里年头是久,可沈公既然发了话,那就是铁板钉钉!您放心,交接的事儿,俺老王一定给您办得明明白白,司里那帮猴崽子,俺也替您看着,谁要是敢蹬鼻子上脸,俺第一个不答应!”
听到王猛这样说,她定了定神,开口道:“多谢王司务。初来乍到,诸事不明,日后还需王司务多多提点帮衬。”
林椿归顿了顿,又低声问道:“只是沈公此举,着实令下官意外。徐主事在司中多年,一向……勤勉,不知是何处有了疏失,竟至停职待勘?”
她问得小心,目光紧紧盯着王猛的表情。
王猛闻言,黑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左右瞟了瞟,压低了嗓门,带着点压抑已久的愤懑:“林大人您这话问的……”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疏失?那自然是有的。不过嘛,徐头儿能在司里稳坐这么多年,凭的可不光是勤勉。他那亲姐姐,是安远侯府三公子的乳母,自小把三公子奶大,情分非同一般。如今虽不在府里当差了,可逢年过节,侯府的车马赏赐从来没断过,三公子见了她,还客气地喊一声嬷嬷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安远侯府,那可是握着京营兵权的实权勋贵!有了这层从小奶大的情面,徐头儿在衙门里,腰杆子比谁都硬。平日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司里但凡有点油水的差事、该分润给下面兄弟们的跑腿钱、茶水钱,甚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冰敬、炭敬,他都要先过一道手,雁过拔毛!大伙儿是敢怒不敢言,谁让人家背后杵着侯府呢?”
林椿归心头一动。安远侯府……原来徐远的靠山在这里。
这就难怪他昨日敢那般嚣张,也难怪沈存章要动他,需要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甚至直接将她这个毫无根基的新人推上来。
“原来如此。”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追问:“那徐主事与沈公之间,是否……早有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