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简洁清雅。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册卷宗。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沈存章径自走到公案后坐下,并未急于询问,先提起一旁小火炉上备着的铜壶,往一个白瓷杯里注了热水,氤氲的热气立刻升腾起来。
他将杯子往桌案对面轻轻一推:“坐。先驱驱晨寒。”
这般温文体贴的模样让林椿归心头一涩,昨夜被徐远刁难的委屈,独对孤灯的种种辛劳,此刻竟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林椿归依言坐下,心中暗忖:今日定要请他主持这个公道。
“沈公,昨日蒙徐主事悉心指导,调阅卷宗一事,确让下官……大开眼界。”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赞叹道:“徐主事将鄱阳湖相关卷宗尽数调来,当真是包罗万象,连些陈年琐碎的衙门日常记录都一应俱全。还再三叮嘱下官,务必按归档规制、仔细翻阅,不可遗漏。下官遵照执行,深感徐主事治下严谨,归档尤为周全。”
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在复述徐远的吩咐,并表达自己的学习体会。
但沈存章是何等人,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玄机。
倒也不点破,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回公务本身:“哦?看来徐远是按章程办事。那你看了这许多卷宗,于江右漕运的弊端,可看出了些门道?”
他都听懂了,但他不在乎。
林椿归被这话堵住,明白上司无意替她“主持公道”,只得按下委屈,呈上梳理的成果。
她将怀中的纸张,以及那份重新誊写、归纳了核心疑点的条陈,放在了沈存章面前。
“沈公明鉴。下官愚钝,于衙门规矩人情,确有许多要学。然沈公昨日所命,是梳理卷宗。这些是下官翻阅所有调阅卷宗后,整理出的、共计二十七处无法自圆其说、或凭证缺失、或逻辑矛盾、或数字可疑的条目。均已注明出处、原文摘要及存疑理由。”
她指向旁边那份更薄的条陈。
“据此,下官以为,江右漕运账目之混乱,症结首要在三项缺失:核定损耗,多无原始凭据;关键人事,记录含糊不清;驳回复议,与最终核销常自相矛盾。 ”
“如今问题已初步呈现,如何决断,但凭大人。”林椿归做出了汇报完毕、听候发落的姿态。
沈存章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推过来的两份文书上。
他抬手拿起了条陈开始翻阅,视线在纸页上缓缓移动,神情专注。
日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被指尖拂过的细微声响。
“沙上筑塔……”他低声说了这四个字,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条理清楚,抓得住要害。能在这一日之间,从那般纷乱的卷宗里理出这些,可见是下了真功夫,动了脑筋。看来徐主事那番倾囊相授,倒也歪打正着。”
歪打正着?
她一夜未眠,在徐远明晃晃的刁难下,对着故纸硬是从纷乱如麻的卷宗里理出了头绪。她以为至少能得到一句公允的评价,哪怕只是一句“辛苦”。
林椿归心下气苦,更觉此地难留,便顺势提出想回翰林院。
“沈公明鉴。下官才疏学浅,于吏部实务,实难胜任。昨夜之后,更觉心力交瘁,恐耽误正事。下官蒙恩入翰林,初心在研学储才,既自知非干才,恳请沈公体恤……允准下官回归翰林院,继续课业。日后若有寸进,再图报效。”
沈存章忽然问:“你是江宁人?可听说过江宁府学一位叫林博彦的学谕?”
林博彦?!
林椿归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沈存章。父亲的名字,怎会从这位吏部侍郎口中道出?
沈存章缓缓道:“那位林学谕,当年也是才学出众,性情耿介。可惜啊,在一次紧要的学政考评关头,被人寻了错处,一卷进去,便是‘教导失当’的考语,从此仕途断绝,郁郁而终。”
这是种刻意的敲打?他是在警告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