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发紧,“沈公此言何意?家父……早已故去多年。”
沈存章压根不绕弯子,“空有才学与清名,若无立足之位,不懂周全之术,在这宦海之中,往往寸步难行。他‘教导失当、难孚众望’的考语还留在吏部档里。一个学谕尚且如此,你一个无根无基的翰林庶吉士,还是女子,若连这考功司的门都摸不着就退回去——”
他微微倾身,语气压低,“你觉得,翰林院那清贵地方,真能护住你?还是说,你觉得你父亲当年,仅仅是运气不好?”
林椿归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要她“选择”。
他是在告诉她:你没得选。
退回去,你就是下一个林博彦。甚至可能更惨。
什么清贵,什么储才,在权力和算计面前都是笑话。她现在退回翰林院,就是一块摆在明面上、却毫无还手之力的靶子。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只将选择摆在她面前:“考功司事繁责重,你若觉得力有不逮,或志不在此,此刻便可回去。是去是留,你自己决断。”
回去?怎么回?
他刚才那番话,已经把她回去的路堵死了。
她甚至能想象,一旦她今日踏出吏部大门,翰林院里会如何看待她,一个被沈侍郎亲自“退回来”的、且可能“家学渊源有问题”的庶吉士。
留?考功司无疑是龙潭虎穴。
徐远的敌意明晃晃,差事艰难险阻,沈存章本人更是心思难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留下来,意味着要继续面对这一切,甚至卷入更深的漩涡。
绝路与险路之间,根本没有选择。
沈存章已经低头处理公文,提笔蘸墨,似乎笃定了她的结果。
那姿态像无声的宣判:要么识相留下,要么……后果自负。
林椿归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份条陈上清晰的墨迹,那是她一夜未眠的心血,是她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的东西。
沈存章要的,绝不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他大费周章,先让她办事,再以势压,最后将选择权轻飘飘地抛回给她——
这是逼她自己走到他麾下。
他到底看中了她什么?这份能力?一个无依无靠、便于掌控的身份?还是一个……用来搅动浑水的楔子?
无论是什么,此刻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听命于他。
有用,才不会被轻易抛弃。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闪躲,直直看向沈存章。“下官,愿留。”
这两个字吐出来,终于斩断了她对“清贵坦途”的最后一点幻想。
沈存章这才放下笔,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威胁的对话从未发生,此刻只是上司在安排一项寻常工作:“你方才所呈的条陈与疑点,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足见用心,也足见徐远办事,确有疏漏不周之处。”
沈存章话锋一转,“既如此,江右漕运一案,鄱阳湖段卷宗核查梳理之事,便由你暂代主持。徐远即日起停职归家,闭门思过,听候部议。他所辖一应文书、卷宗、印信,由王猛协助于你,即刻点验交接。”
林椿归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猛地抬头看向沈存章,眼中是不作伪的惊讶。
我?暂代主持?徐远?停职归家?!这升迁快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