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嗨”了一声,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这话说来就长了!沈公年纪轻,位置高,手段又硬,这几年来动了多少人的财路、断了多少人的前程?早就有风言风语,说沈公年轻气盛,不通世故。徐远仗着有侯府撑腰,在司里拉拢了一帮人,明里暗里没少给沈公使绊子。就说这江右漕运的烂账,油水厚,牵扯广,沈公想把它理顺,徐远就偏要把水搅得更浑,把账目做得更乱!依俺看,沈公怕是早就想动他了,这次不过是借着您查出来的由头,正好发难!”
林椿归脸上维持着镇定,心里消化着王猛透露的信息。
王猛这话,看似在抱怨徐远,实则句句都在印证沈存章出手的合理性,立场鲜明。
她心思一转,状若随意地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关切:“王司务在沈公手下当差多久了?瞧着倒是颇为……默契。”
王猛果然毫无防备,甚至因这问题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咧嘴笑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嘿!不瞒林大人,俺跟着沈公,满打满算,五年整了!当年在蓟镇,俺就是个普通边军。有一回上头吃空饷、克扣粮草的事儿闹得太大,要拿几个小兵顶罪,俺就在里头。是沈公……当时是兵部派下来查案的官儿,明察秋毫,还了俺清白,也把那些喝兵血的蠹虫给揪了出来。自打那以后,俺这条命就是沈公给的!他后来调任,问俺愿不愿意跟着,俺二话没说就来了!”
原来如此。救命之恩,难怪这般死心塌地,也难怪沈存章能将一些棘手实务放心交给他。
林椿归面上含笑点头,表示了然和赞许,实际心里却腹诽起来:好嘛!手下既有这般忠心耿耿、甚至能豁出命去的自己人,何苦还要把我这个毫无根基的新人推到前面,去直面徐远?
沈存章这老狐狸,分明是既要捅安远侯府这个马蜂窝,又不想自己被马蜂蜇!我这小身板,够安远侯府那群虎狼撕几个回合的?
她看着身边黑壮可靠的王猛,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所以……王司务,你既知内情,也知晓这其中的凶险。日后在这司里,你……总会尽力帮我的,对吧?”
王猛闻言,那朴实的笑容又漾了开来,他用力一拍胸脯,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豪爽,“林大人您放宽心!俺老王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得看人!您昨天对着徐远那老小子,不慌不乱,脑子清楚,俺佩服!往后在这清吏司,您指东,俺绝不往西!那些个阴奉阳违的家伙,俺替您盯得死死的!”
“多谢。”她这次的道谢真诚了许多,“有王司务这句话,我心里着实踏实了不少。”
王猛憨厚一笑,用力点点头:“林大人客气,应该的!”
两人说话间,已回到了考功司院子门口。
林椿归脚步微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率先迈了进去。
院内景象与昨日并无太大不同,胥吏们各自忙碌。而徐远,正站在东侧廊下,背对着院门,低声与两名亲信的胥吏交代着什么,语气严厉,手指不时点向堆放卷宗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徐远转过头,当看清来人是林椿归和王猛时,他脸上的不耐瞬间冻结,随即化为一种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林庶常,”他拉长了调子,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怎么?沈公那里的茶水,可还合口?这一大早的请教,想必是受益匪浅,又要回来继续仔细翻阅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引得旁边几名胥吏发出几声压抑的低笑。林椿归没有接话,将目光转向王猛,点了下头。
王猛得了信号,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洪亮得如同在演武场点卯,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细碎声响:“徐主事!沈公有令——!”
这内容如同惊雷,炸得整个院子骤然一静。所有胥吏,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猛地停下了动作,惊愕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徐远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眉头紧紧皱起,显然没料到王猛会以这种方式开场。
王猛按照沈存章交代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即日起,江右漕运一案,鄱阳湖段所有账目文书核查梳理之事,暂由林庶常代为主持!徐主事,即日起,停职归家,闭门思过,听候部议!请徐主事即刻交割手头一应事务、文书、印信,由俺老王协助林庶常点验交接!”
话音落下,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捧着卷宗的小吏张大了嘴,手中的卷宗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正在磨墨的胥吏,墨锭掉进砚台,溅起一片墨汁。
方才还在低笑的那几人,脸上的笑容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仿佛要离徐远远些,再远些。
徐远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从苍白转为一种骇人的铁青。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接受,眼睛死死瞪着王猛,又缓缓转向一旁的林椿归。
“你说什么?由她……代为主持?让我……停职归家?听候部议?”
徐远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冲到王猛面前,手指颤抖地指向林椿归,声音陡然拔高:“沈公……沈公怎么可能下这样的命令?!她算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连官身都没有的黄毛丫头!她懂什么?!让她代管?让她查我?!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这声怒吼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众人的目光在暴怒的徐远和沉静的林椿归之间来回逡巡,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