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春日,但皇城根儿下的穿堂风还带着未尽的寒意,凉飕飕地卷过东朝房长长的巷道。
辰时初刻,林椿归准时站在了考功清吏司的院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院子里已有忙碌景象。
一个黑壮如铁塔的汉子正指挥着几个胥吏搬运卷宗,看到她进来,眼睛上下扫了她一圈,咧嘴笑道:“嘿,来得够早!可是林进士?”
林椿归依礼微微躬身,“正是下官。敢问大人是……”
“啥大人!俺姓王,单名一个猛字,是这司里的司务,专管这些杂七拉八的琐碎事!沈公交代过了,你来了就归俺安排!跟俺来!”
他不由分说,引着她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堆满文卷的厢房,从角落里拎出一个布包,“哐当”扔在桌上。
“喏,你的行头。”他三两下解开包袱,里面露出一套叠得方正的青色官袍。
看形制是八九品的官员服,颜色有些旧了。
“未必合身,先将就套上。你现在这身衣裳,往后轻易别再穿了。在这儿太扎眼,也办不成事。”
“多谢王司务。”她低声说。
“谢个球!”王猛浑不在意,又抽出一份薄薄的公文,拍在官袍上,“赶紧换了衣裳,还有正事。沈公吩咐了,你先去隔壁翰林院一趟,找周学士在这调阅单上用了印,再回来。记着,取了印信就回,莫要耽搁,司里头事情堆成山了!”
林椿归不敢怠慢,拿起衣物转到简陋更衣处。
青袍上身,果然空荡,肩线滑落,腰身松垮。她将那块“行走”腰牌系在腰间。
收拾妥当,她拿着那份公文,对王猛道:“王司务,我这就去。”
王猛正低头翻看一卷册子,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快去快回!俺就在这儿,等你回来派活!”
林椿归匆匆出了考功司,拐进旁边那条通往翰林院的窄巷。
两地相距不过百步,却是天渊之别。
她言明来意,便被引至大堂等候。
堂内宽敞肃静,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息。
昨日她还能名正言顺的踏入这里。而如今,她穿着这身青袍站在堂中,像个误入的杂役,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能感觉到往来翰林官或书吏投来的目光,像在看什么稀罕却上不得台面的物件。
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才见翰林院的周学士捧着个紫砂茶杯,慢悠悠地从后堂踱出。
他眼皮耷拉着,用杯盖撇着浮沫,听完林椿归的陈述,目光在她那身青袍上打了个转,嘴角向下撇了撇。
“哦,考功司的‘行走’。调阅翰林院存档?沈侍郎的手令自是有的。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存档调用,需得核准归档日期、卷册编号、事由明细……劳驾,边上稍候片刻,待本官核查清楚。”
林椿归自然是听出了那公事公办的腔调的怠慢。
她想起王司务“取了印就回,莫耽搁”的叮嘱,心下着急,面上却还得笑着,“周学士明鉴,下官也知规矩要紧。只是司里催得急,可否……烦请您先行用印?具体卷册细目,下官回头即刻补上详单?”
谁知周学士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急?六部哪个衙门来调档不说自己急?若是都像你这般先印后补,翰林院的规矩岂不成了儿戏?”
他将茶杯往身旁小几上一搁,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一响,语气也硬了几分:“让你稍候,便候着。翰林院不是街市铺面,没有讨价还价的道理。”
林椿归被这话顶了回来,胸口一堵,脸上维持的笑容有些发僵。
这刁难,一半冲着“考功司行走”的卑微身份,另一半,恐怕是冲着她本人。
她只能垂首,退到堂侧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像被文火慢煎。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在印证王司务那句“莫耽搁”成了笑话。
就在她以为今天上午恐怕都要耗在这“稍候”中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一道绯红色的身影迈过高高的门槛,径直走向周学士。
沈存章甚至没往林椿归这边看一眼,仿佛她只是堂柱旁一抹无关紧要的阴影。
“调《江淮水利地理志》全帙。”
方才还老神在在的周学士,脸色立刻变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连声应道:“是,是,沈公稍候,下官这就去取,这就去取!”亲自小跑着奔向后面书阁,那速度与方才的拖沓判若两人。
不多时,周学士捧着一册厚重的志书,恭敬递上。
沈存章接过,随手翻验,目光这才落到一旁僵立的林椿归身上,以及她手中那份迟迟未得用印的文书上。
“怎么还在这里?”他问,语气平淡。
周学士额角微汗,忙道:“回沈公,这位……考功司的行走,来调旧档,手续正在核查……”
沈存章“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只对周学士道:“江右漕运案,部里正在梳理,相关旧档调用频繁。以后考功司来取东西,若非绝密,即刻办理,不得延误。她手上的,也一并盖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马上办!”周学士几乎是从林椿归手中“抢”过文书,迅速从怀里掏出小印,蘸了印泥,“啪”地一声盖了上去,双手递还。
沈存章不再多言,拿着《江淮水利地理志》,转身便走。
林椿归捏着那份终于盖了印的文书,愣了短短一瞬,立刻醒过神,对着周学士草草一揖,转身快步跟上了沈存章。
穿过翰林院寂静的庭院,重新走入那条连接两衙的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