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春。
林椿归迈进吏部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偏堂内已聚了二十余人,都是今科二、三甲的新晋进士。
他们这些人,今日便要在得到授命。
她腰间挂着崭新的“翰林院庶吉士”腰牌,这是昨日琼林宴后御赐的,今晨她对着镜子挂了三次,才挂得端正。
牌面上的“庶吉士”三个字,是她寒窗十年搏来的路引,通往父亲所说的“如松柏立于朝堂”。
各位新科进士们低声交谈,目光却像钩子,时不时从她身上刮过。
本朝第一位女进士,甲榜第七,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类。
“可惜了名次,终究是要外放的。”
“翰林院?储相之地,岂容……”
“嘘,且看吧……”
话音未断。
门外陡然响起一声斥责,惊得满堂死寂:“江右转运的条陈,谁准你压到此刻才呈报!”
一道绯红官袍的身影踏入门内,身后跟着几个面无人色的官员。来人面如冠玉,声如寒冰。
这人就是吏部左侍郎,沈存章。
他根本没看堂内这群新人,目光钉在手中文书上:“三部会勘,你只递一部?是觉得本官不识字,还是江右的灾情等得起?”
那主事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下官……下官以为事急从权……”
“权?”
沈存章抬眼,一个音节,压得对方再不敢出声。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剜肉,“一个时辰。三部的勘合印信少一个,今日当值的,自己去考功司记过!”
几人连忙退去,堂内落针可闻。
直到这时,沈存章才仿佛刚看见这满屋的新科进士。
他目光缓缓扫过,唇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方才那身迫人的戾气瞬间敛尽,像个彬彬有礼的文士。
他声音清朗,“都候着呢?不错,看着都精神。”
众人慌忙躬身行礼,口称“沈公”。
沈存章随意摆手,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了窗边的林椿归身上。
他朝她走了两步。
“林椿归?”他笑问,语气像在聊今晨的天气,“你殿试策论里写‘漕运之弊,非在河道,而在人心’很有气象。本官看了,很是欣慰。”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椿归的身上,惊疑、探究、不解。这侍郎大人第一个开口点名的,竟会是她?
林椿归闻言不敢怠慢,赶紧低下头,规矩回答:“大人过奖,下官愧不敢当。”
沈存章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不再看她,将目光转向了在场的几个世家子身上,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侍立一旁的主事适时上前,展开文书,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奉部堂谕,今科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者,名单如下——”
“甲等第四名,赵文彬。”
“甲等第五名,周子安。”
“甲等第六名,孙明远。”
每念出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脸上便闪过如释重负的狂喜。
林椿归静静听着。甲等前七名,已念到第六个。
下一个,就该是她了。
自己昨日就被授予翰林院腰牌,今日应只是走个过场。她能感觉到腰间铜牌的重量,那是她身份的证明。
主事翻开新的一页,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甲等第七名,林椿归——”
堂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比先前更灼人。
林椿归垂下眼,压下心头那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然而,主事紧接着念出的,是一句冰冷的补充:
“擢选为翰林院庶吉士。然,江右漕运一案核查紧急,亟需干员。特谕:庶吉士林椿归,即日起暂调吏部考功清吏司行走,协理本案,俟案结再议归馆。”
话音落定。
足足两三息,无人出声。
林椿归耳中嗡嗡作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江右漕运案?那是连朝中老吏都避之不及的泥潭!
‘俟案结’——三年?五载?还是永远石沉大海?这‘再议’,和‘永不叙用’又有何不同?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