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去考功司?还是江右的漕运案?”
议论声嗡嗡响起,像无数细针扎在她背上。她看见几个世家子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一个女子,占了甲榜的名次,真以为能和他们一样平步青云?
翰林院,那是储相之地,清贵无双。
六部,尤其是吏部考功司,那是实务的泥潭,权力的角斗场。
所谓“行走”,只是个临时办事的名头!
一夜之间,从天子的清贵门生,变成要去泥潭里摸爬滚打的刀笔吏?
她猛地抬头,望向沈存章,“沈公,下官昨日方蒙恩授翰林院庶吉士,于制……是否需禀明翰林院掌院学士?且下官初入朝堂,于漕运实务一无所知,恐耽误大事……”
沈存章看着她,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
“林庶常,翰林院掌院徐学士,已于昨夜在调令附议上用了印。至于实务……你殿试策论中,论及漕运积弊三款七条,鞭辟入里,连圣上都曾御笔朱圈颇有见地。你说你一无所知?”
他脸上露出为难状,“意思是,你那篇文章,只是写来应付科场的锦绣辞藻?”
完了。
这是旁人心中统一的想法。
几个离得近的进士眼观鼻鼻观心,这哪里是提问,分明是诛心!
若林椿归承认是锦绣辞藻,便是自承欺君,前程尽毁,恐怕即刻就要下狱;若不承认,便是自认有才,这烫手的山芋她便再无推脱的理由!
沈侍郎这是……压根没给她留退路啊!
众人心中瞬间明镜似的:选中她,不仅因她是女子、无派系,更因她那篇出彩却也惹祸的策论,早已将她架在了火上。
今日这调令,她接也得接,不接……恐怕连“翰林院庶吉士”的虚名都保不住。
林椿归立刻躬身,“下官不敢!策论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绝无虚言!”
这户一出,沈存章脸上那点为难的神色瞬间消散,恢复成了温和,甚至带上了些赞许。
“这就对了,朝廷开女子科举,是为取才,非为养闲。圣上既赞你‘颇有见地’,便是期许你能将这见地化为建树。林庶常,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你还有何推辞的理由?”
话到此处,哪还能拒绝?
“沈公教诲,字字珠玑,是下官狭隘了。蒙朝廷不弃,沈公信重,予此历练之机。下官愿往考功司,协理漕运一案,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君恩。”
“甚好。”沈存章不再多言,只对主事略一颔首。
主事会意,立刻将那份调令文书,连同一个小小的锦囊,恭敬奉上。
沈存章拿起锦囊,指尖一挑,倒出一物。
是一块半旧的木牌。边缘已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五个朴拙的楷体小字——考功司行走。
它与林椿归腰间那块沉甸甸的鎏金铜牌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庶吉士的职衔与俸禄,依旧为你保留。这是朝廷的恩典。但既领实务,便该有实务的身份。挂着翰林院的牌子去查案,名不正,言不顺。”
沈存章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落在林椿归腰间那枚铜牌上。
意思再明确不过。
满堂的目光,从沈存章掌心的木牌,移到林椿归腰间的铜牌,再移到她的脸上。
林椿归僵在原地。
接了就等于从“天子门生”、“储相之才”的清贵路上被硬生生拽下来,扔进查账背锅、得罪人、还可能丢命的泥潭。
翰林院,出来就是朝廷重点栽培的苗子,将来放出去做官,起点都比别人高。
她寒窗十年,不是为了当刀笔吏,更不是去当弃子的!
父亲说:“我儿若能为官,当如松柏,立于朝堂,持身清正,为民请命。”
可现在,他们是要把她这棵还没长成的松苗,直接扔进污水沟里!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荒谬的借口:老母病重要回乡侍疾!突发急症需休养个一年半载,下官算学很差去了只会添乱……
沈存章见她迟迟不动,对着她轻轻招了招手。
后来,林椿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抬起手,是怎么解开那铜牌。又是怎么接过那块木牌,将它系在原本挂着铜牌的位置。
腰间一轻,一重。
轻的是虚名,重的是现实。
再回过神来,沈存章已经在宣告:“入选翰林院的,自有翰林院官员前来接引,安排相关事宜。其余诸君,既已明确去处,明日自行前往所属部衙报到,听候差遣。”
众人领了去处,纷纷行礼告退,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各自去向,脚步声与低语声渐次消失在回廊外。
林椿归跟随着退下,直到走出吏部那森严的大门,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才觉得那股无形的压力稍稍散去。
回到礼部安排的客栈,同住的其他进士正兴奋地议论着明日的去向,见她回来,也只是客套地点点头。
她勉强回应,便躲进了自己那间窄小的客房。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拿起那木牌,看了又看。
考功司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