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步履磨得光滑，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清晰回响。

沈存章走得不快，他一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仿佛身后跟着的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直到走回考功司院门，他才在门槛前略停了一步，侧过半张脸，“你今日是来考功司办差的，让你去取印是差事。在不相干的地方无谓耽搁，便是失职。”

林椿归垂下眼：“下官明白。”

心里却翻腾起来：他明明看见了周学士的刁难，此言是责备我办事不力？还是在点拨我，如今身份不同，该用不同的方式行事？亮出他的名头？还是更机敏地周旋？

林椿归快步跟着沈存章进了考功司。

远远地，一阵争吵声从东侧廊下猛地炸开。

“姓何的！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这三百里加急的勘合回文，是你经手归档的，如今对不上数，倒想赖到我头上？”一个面红耳赤的胥吏，手指几乎戳到对面同僚的鼻尖，手里攥着几页抖得哗哗响的公文。

被他指着的胥吏毫不示弱，一把拍开对方的手，声音也拔高了：“放你娘的屁！老子归档时明明一式三份，清清楚楚！定是你这厮中途截去，贪墨了跑腿的茶水银！打量老子不知道你们吏房那些龌龊勾当？”

“你再说一遍？！”

“就说你了怎的！”

两人越吵越凶，肩膀撞在一起，互相推搡起来，虽未真的挥拳相向，但那剑拔弩张的架势，眼看就要从文争升级为武斗。

周围几个抱着文卷的小吏都停下了脚步，却无人上前，只远远站着。

林椿归跟着沈存章刚踏进院子，就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愣住了。

沈存章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猛。”

王司务闻声，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神色瞬间收起，“沈公！”

“把人拉开。”

“得令！”王猛大步流星走过去，他直接插进两个胥吏中间，蒲扇般的巴掌一手拉一个，让那两人都是一趔趄，不由自主分开了。

“吵什么吵？显摆你们嗓门大？要掰扯，拿证据、对卷宗！在这里推来搡去，能推出个子丑寅卯？惊扰了侍郎大人办正经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赔？都给老子消停点！”

两人被王猛一吼，又听到“侍郎大人”四个字，这才惊觉不对，偷眼往院门方向一瞥，正对上沈存章的目光，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侧，一个中年官员，正借着廊柱的遮挡，试图悄无声息地退回身后的值房。

他正是分管这部分胥吏和文牍的徐主事，徐远。

他脚步刚动，沈存章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徐主事。”

徐主事身形一僵，硬着头皮转身，小步跑过来，深深躬下身：“下官在。侍郎大人有何吩咐？”

“这就是你吏房管的人？公文勘合对不上数，不急查档核验，先在这里互相攀诬，推诿撕扯。”

“下官失察，管教不严，罪过，罪过……下官立刻严加查办！”

“责罚稍后。江右漕运的烂账，今天必须理出个头绪。你的人要是算不清，本官就找算得清的人来。”

徐主事头垂得更低：“下官明白，正在加紧核算。”

沈存章不再看他，侧身将林椿归让了出来：“林椿归，新科进士，暂调考功司协理。你把景和元年、永昌二十三年，这两年鄱阳湖段秋粮转运的最终核销批文、沿途损耗报备、以及所有驳回报请的复议文书调出来交给她。”

徐远猛地抬头，脸上的惊愕掩饰不住，目光下意识地先投向林椿归，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而林椿归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指派而抬眼，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徐远的眼神里写着：“开什么玩笑？让她碰这个？”

林椿归的眼神里映着：“让我看这个？现在？”

这短暂的目光交汇，无声地传递着同一种荒谬感。

徐远又看看沈存章：“沈公，这……这些都是核定过的陈年卷宗，调阅需录档申明事由，且关联甚广，她一个新人恐难把握分寸……”

“新人？”沈存章瞥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甲榜第七的新人，脑子总比你这几个人清楚。还是说，你那账目怕人看？”

徐远脸色瞬间白了：“下官不敢！”

“那就照办。”沈存章不再废话，对林椿归道，“给你一天时间。仔细看。”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沈存章一走，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徐主事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怒火。他脸上的肉抖了抖，挤出一个假笑：“林庶常，高才啊。沈公吩咐了，下官一定配合。”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刚才那个惹事的瘦高个小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泄愤般的厉色：“耳朵塞驴毛了？没听见沈公的吩咐吗？！去！把景和元年、永昌二十三年，鄱阳湖段秋粮转运的所有核销批文、损耗报备、驳回复议案卷，统统给我调出来！一本都不许少！”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补充道，“按照归档规制，分盒装好，都给林庶常‘请’过来！”

林椿归心头一跳。

完了。

她心里凉了半截。这哪里是请？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徐主事这口气，这架势，活脱脱就是“老子动不了沈侍郎，还收拾不了你个小丫头片子？”。

这是冲我来的下马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