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门无声滑开,空气中还残留着能量过载的焦糊味和紧绷的气氛。
内昂正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连唇色都淡了些,左眼周围的血丝更是触目惊心,仿佛将所有的生命力都透支给了刚才的战斗。
“洛先生,”他的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但语调却刻意放缓,渗出一丝打磨掉所有尖锐棱角的温和,“研究进展如何?”
“试验很成功。”我迎上他的目光,试图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信息,“只需要最后的数据调整。您……这边的战事?”
“很好。”他抬起手,用一个微小的动作止住了我后续的所有询问,“回去完成你的研究吧。”
他向前迈了一步,做了一个与他平日习惯不甚相符的动作——那只骨节分明、还带着指挥台金属微凉的手掌伸出,在空中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最终,轻轻却沉甸甸地按在了我的肩头。
“这里的一切,有我。”他看着我,灰眸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那试图在唇角勾勒出安抚弧度的努力,最终只化作眼底一丝极淡的、如同星烬般微暖的流光,“相信我。”
肩胛处传来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清晰得有些发烫。
我抬眼望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挤出一个干涩的字:“好。”
没有再多言,我转身离开了指挥中心。在我身后,门合上的瞬间,内昂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尤其是左眼周围那片灼热的神经。
几乎是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下意识地探入制服内袋,摸出一颗用银色糖纸包裹的硬糖。指腹熟练地捻开糖纸,将糖粒送入口中。冰冷的甜意迅速在舌尖弥漫,带来短暂的、近乎麻痹的舒缓,稍稍压下了那阵尖锐的抽痛。
阿诺兰无声地走近,恰好看到他将捻平的糖纸塞回口袋。
“先生,初步战损统计确认……”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报出的数字却带着千钧重量,“此次战役,阵亡五人。”
内昂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痛楚已被强行压回一片死寂的深海。他撑着控制台边缘的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失了血色,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以最高规格安葬。”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个字都像在消耗巨大的心力,“抚恤他们的家人,由孤狼星负责到底。”
“是,先生。”
内昂缓缓坐进椅子里,沉默许久,舱壁上的星光图幽幽映照着他半边侧脸。
“阿诺兰,”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研究……应该要成功了。”
阿诺兰静立在一旁,没有接话,只是等待着。
内昂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等他成功打开通道那一刻,”他继续道,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要有任何拖延。确保他和林浩,能第一时间离开。”
“是,先生。”
“去准备吧。”内昂向后靠入椅背,阖上眼,指节顶住突突跳动的眉心,“用我的最高权限,调用最快、最隐蔽的‘星梭’,能源满载,物资按最高规格配给。”
他停顿了片刻,阴影将他的轮廓柔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把他查阅过的所有研究数据、他常翻阅的古籍副本……还有他房间里那套常用的茶具,一并封装。”
指令的末尾,他几乎是无声地补充了一句,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还有那盆会发光的小星尘花,它畏寒,恒光箱的环境……更适合它。”
阿诺兰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他深深看了一眼隐没在昏暗中的星长,最终低声领命:“明白。我将亲自督办。”
内昂没有再开口,只极轻地挥了下手。
阿诺兰沉默地退下。指挥室彻底沉入寂静,唯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像一颗正在缓慢冷却的星球内核。
内昂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闭上双眼。极度的疲惫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眼睑与四肢百骸。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那个显示实验室状态的副屏,看着那依然活跃、象征着智慧与执着的数据流。
灰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匠人凝视一件即将完成的、注定要远行的旷世珍宝,又像是一个守夜人,在破晓前对星辰进行的、无声的送别。
那目光停留了比一个呼吸更长的片刻。
最终,他伸出手指,精准地按下了屏幕的关闭键。舱内最后一点幽光熄灭,将他脸上所有来不及分辨的情绪痕迹,一同吞没在随之而来的、绝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