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先生,早上好。”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被打扰的不悦。
“……早上好。”我站在门口,视线无法从他正在被处理的左眼移开,喉间有些发干,“我似乎……来得不巧。”
“无妨,例行维护而已。”内昂语气淡然,仿佛那只是整理衣领般平常,“请进。”
我迈步进去,刻意选择了一个既能保持礼貌距离,又无法完全避开视线交集的位置。他看起来依旧从容,围困激战似乎未留下明显痕迹,这让我稍感安心,却又因眼前这无声的画面而心头微紧。
医疗官很快完成了更换,新的敷料贴合上去,掩去了那份脆弱。阿诺兰示意医疗官一同退下,起居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刚一落座,内昂便先一步开口,仿佛要驱散方才那片刻的沉凝,他将话题引向我最熟悉的领域:“洛先生一早过来,是研究上遇到了新问题?”
他倾身,将一杯刚斟好的、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我面前的桌上,动作自然流畅。
“研究很顺利,多亏您提供的资料。”我双手接过那杯咖啡,温热的瓷壁透过掌心传来稳定的暖意,“我昨晚得知了围攻的消息。想来问问,是否有我能出力的地方。”我的目光掠过他刚刚被妥善遮盖的左眼,最终落在他清醒的右眼上。
内昂脸上浮现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微笑。我想,真的不是我的错觉,他比初见时,确实爱笑了一些。
他轻轻放下自己手中的杯子,目光柔和而专注地凝视着我,那目光有种重量,让人无法轻易移开。
“请放心,战事已得到控制。你只需专注研究。”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不会让战火波及这里。”
看着他沉稳自信的样子,我努力回以一个轻松的笑容:“有您在,我很放心。”
随后的交谈变得深入而顺畅,我们讨论研究的进展,也探讨他对后续战事的规划。我们互相提出建议,却又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尊重,不逾越那道无形的界限。
时间在交谈中流逝。当我起身告别时,内昂也随即站起,亲自送我到门口。
就在我们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内昂似乎想抬手做一个引导的动作,但或许是因为久坐,或许是连番激战精神力透支未复,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为了维持平衡,他的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门框。
那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他立刻便恢复了挺拔的姿态,仿佛无事发生。
阿诺兰在门外似乎想上前,也被他一个微小的眼神制止。
但就在那一刹那,我清楚地看到了——在他抬手扶住门框时,那昂贵面料制成的挺括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了手腕上一小片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与能量灼伤交织的痕迹。
那痕迹新鲜而刺眼,与他此刻平静无波的面容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昨晚战报中抽象的文字,瞬间坍缩为眼前这具象的伤。他所有关于“局势已控”的从容断言,在这一刻,被这道无声的物理证据悄然瓦解。
一股刺痛和无力的寒意,毫无预兆地沿着脊椎窜上,瞬间冻结了所有预设的、合乎逻辑的告别辞令。
“内昂先生,”我猛地转过身,话已出口才惊觉这追问的冒昧。目光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尤其在那片覆盖着左眼的敷料上停留了一瞬,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恳求的颤音:“如果……我是说,如果存在一个地方,没有战争,没有伤痛,您……您愿意离开这里,去那里生活吗?”
内昂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避开我的注视,那只深邃的右眼里,仿佛有坚冰被骤然敲裂,泄露出其下压抑已久的、滚烫的熔岩。那是一种极为浓烈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贪恋”的微光,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倒影。
有那么一刹那,那簇火光几乎要挣脱束缚燃烧起来。但下一秒,更深的理性如同冰水倾泻,将那抹失控的色彩强行压回眼底深处,只余下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的痕迹。
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着真实的向往,却更像是在品尝一枚裹着蜜糖的苦果。
“那个世界……听起来,像个童话”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我想,我会很喜欢。”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越过我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精心模拟却终究虚幻的天空,眼神变得悠远而空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他注定无法踏上的路。
“但是,”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承载着整个星球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如果通往那个世界的船票,只有一张。”
他终于转回目光,重新看向我,那只右眼里此刻再无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和决绝。
“我不会登上那艘船。”他清晰地、缓慢地说,“孤狼星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必须守护它,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最后一刻”这几个字,他说得异常平静。那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早已镌刻在灵魂深处的、不可动摇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