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埋得更低了,手指也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
“你说他们真的分不清我们吗?大概吧。但这么多年,我会一直觉得他们只是……更希望活下来的是她。”
她望向墓碑上的笑脸,手指轻轻拂过石面。“也因此,她的名字、她的座位、她的未来,全成了我的。”
“我像个冒牌货似的,读她该读的书,做她该做的事。可我知道,我永远比不上她。”简宸苦笑着,腰背又往下佝偻了几分。
风停了,阳光从高处落下,简宸翘起的短发因着惯性晃了晃,像是有无形的大手抚摸过她的头顶。
顾念歪着头静静地坐在旁边,眼睛清澈而专注,却似乎并未真正听懂——她还太年轻,还不明白什么叫“在别人的目光下生活”。更不明白,当一个人放弃了“我是谁”,只是代替另一个人活着时,那种被期望压弯了脊背、却永远无法站直的痛苦。
简宸沉默地转回头,视线再次落在墓碑的石面上。
阳光照下来,墓碑上女孩的笑容因光影显得格外柔和。她的心却空得像一间被清空了家具的屋子,只剩回音。
她盯着姐姐永恒的笑容出神,恍惚中,镜面反射出她自己的倒影,她忽然想起十九岁的那个夏天。
那天下午,手机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起,振动从书桌上传来,砸进她耳朵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沉重。
“宸宸真争气。”
“江陵大学诶,不愧是工程师家的女儿。”
妈妈在阳台上给亲戚朋友打着报喜电话。爸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把短信翻给她看,嘴角是压都压不住的笑容,还说公司要把她的照片贴在宣传栏上。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书桌前,网页挂着江陵大学的理工科目录,她一行一行翻过去,每一行都像是陌生的词语组成的公式,滑过眼前,又滑出脑中。
客厅里父母在争论要不要给老师和辅导员带小礼物,她没插话,也没动。
她记得自己只是茫然地盯着电脑屏幕,直到屏保变黑后浮现出了一张脸——不是她的,是那张她活成的脸。
她知道,姐姐——真正的简宸,如果活着,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填下这些专业。她会成为爸妈眼里那个天赋卓绝、脚踏实地的女儿。
而真正的简墨,早就在车祸那天,像一块碎玻璃般被埋进泥土里了。
简宸伸手拔下了水泥缝间的野草,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和许希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
没等顾念回答,她又自顾自说道:
“是书店。”
“那时候我拖着综述不想写,已经两个星期了,还只是个新建文件夹。陈越声催了我好几封邮件,我一封也没回。他估计都快气疯了,没见过我这么摆烂的研究生。”
说到这里,她自嘲着干笑了两声。
“但我是真的不想写啊!我就是想赖在书店,在角落找个靠窗的座位,一坐就是一天。像小时候一样,躲在被子里、藏在课桌下那样看推理小说,看童话,看什么都行。没人催我,没人管我。一个下午不够,我想要一个夏天,一个学期,一整年。”
“所以这就是你帮我的原因?只要实验成功了,你也能回到过去?”顾念突然打断了她。
“……这是我给陈越声的说辞。只要他相信就够了。”简宸赶忙回答,声音有些虚。
过了许久,她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眯着眼望向太阳。
“但说实话,以前也有过这种想法。”那是她不曾直面的阴暗想法。
“可就在刚刚,我突然想明白了——就算真的能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姐姐活下来,我去死?还是我们两个都活下来?爸妈永远更喜欢那个和他们更相似的女儿。”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了:“那我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要我说……还是朝前看吧。”简宸转而宽慰顾念道,“你也不要总想着回去——别整得跟陈越声一样疯疯癫癫的。你还那么小,未来还有很多可能……”
“可是我的未来在过去啊。” 顾念一字一顿地说。
她的眼神澄澈明亮,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是说……”简宸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你可以像《冰雪奇缘》里面唱的那样,let it go——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
顾念没有回答。
“随着时间过去,你没那么悲伤了;你也会遇到新的朋友,新的故事。等你长大了,你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当个画家——你不是最喜欢画画吗?”简宸握住女孩的手,她的手心像大理石一样冰凉。
“可是为什么要等时间过去?”顾念天真的声音像一柄小刀扎了进来,“你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安慰那些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他们只能回忆,只能接受。可我不一样,我能回去。我是……被选中的人,这份能力是上天给我的礼物。”
这番酷似陈越声的话让简宸心惊。
简宸张了张嘴,声音却有些哑:“……但你要知道你就算回去了,你也不会变成小孩了。你的身体不会回溯——你的生理状态,脑电图,心率、血压、激素分泌……都在不停地往前走。”
“我知道。”顾念几乎立刻说。
只是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挣扎,而是一种雀跃的欣喜:
“可那不是更好吗?爷爷、姥姥……他们就可以真的见证我长大了。”
简宸忽然怔住了。她从没想过,顾念的执念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也许会觉得奇怪吧……”她迟疑地说,努力找出一个理由。
“不会的。”顾念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简宸发觉自己的手被攥得很紧,甚至能感受到她手心微微沁出的汗意。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想将情绪动力极限放大的,不只是陈越声。而眼前的这个女孩,也并不只是一个被观察、被诱导的实验体。她有她自己的计划、选择、和执念。
甚至,简宸恍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利用药物进行推进,也许并不完全是“对她施加”的,而是她主动参与、甚至提出的。
一瞬间,简宸感觉脊背发凉,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
“我还是觉得……太危险了。”
“没关系,”顾念却眨了眨眼睛,笑着说,“你在我身边就好。”
“有你监督的话,我不会出事的,对吧?”
简宸感到自己空悬的另一只手掌心开始冒虚汗。正当她在大脑里搜索如何组织词语回答时,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顾念鼻尖滑落,砸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染出一朵小花。
“你……你流鼻血了?” 简宸连忙站了起来。
顾念却摇摇头,毫不在意,只是抬起手臂,用袖子轻轻擦了擦。
“别按压,会流更多的。我带你去入口洗洗。那里有个洗手池。”简宸赶忙制止了这种行为,伸手把顾念从地上拉起来,却发现她裸露的手腕和小臂隐隐有些暗青色的痕迹。
“你……还好吗?”简宸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顾念却不以为意,一蹦一跳,走到简宸前面去了。
仿佛刚才流血的,不是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