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宸顶着冬日的寒风推开天台结霜的铁门,门轴因年久失修发出“吱——呀——”一声干响。
许希坐在边缘的防护墙上,裹着一件灰色羽绒服,像一小团被阴影压低的云。她双手交握,低着头,背脊微弯,仿佛整个人都随灰蓝色的天空一道塌陷了。
风很硬,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凌乱飘扬。简宸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摘下自己那条红色羊毛围巾替许希裹上:
“别着凉。”
许希没有反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下一秒,眼泪从她睫毛间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羽绒服布料上,却像落在心头的雪。她没有啜泣,没有抽噎,只是任凭泪水滑落,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已经被抽空。
简宸掏出兜里的纸巾,犹豫再三,只是放在了许希手边。她往许希身边挪了几公分,叹了口气,随后沉默地陪着她看那道厚重的云层,看天边迟迟未出的太阳,听风将远处教学楼两旁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许希的妈妈走了。她是今早起床查邮件时看到的陈越声发来的信息:“许希母亲自愿签署终止维持治疗,凌晨去世。原项目受影响,后续实验计划调整见附件。”
她顾不得细看,赶紧穿上外套就往楼下跑。从宿舍,到医院,到系馆——总算让她把许希找到了。
“没关系,你可以哭出声来的。”简宸拍了拍许希的后背,小声说。
许希从怀里取出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薄薄的纸张竟微微带着温度,像极了母亲熟悉的体温。
自从早上从值班医生手里接过这封信,她已反反复复不知读了多少遍:从家里存折的位置,到各个账户的密码,再到母亲“你要好好吃饭,别像妈妈年轻时候一样,总省自己“的叮咛——笔迹歪斜柔软,可一字一句还是如根根钉子,敲进她的胸腔。
她说她不想再拖累自己,她说我的人生不该只围着她转,她说剩下的钱不如买点我自己喜欢的东西,她说她好疼,不想再治了——可是,那么怕疼的人,在拔掉氧气管后的几分钟内,又要忍受多大的痛楚啊?
许希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仿佛又看见角落里被靠墙收起的那张折叠椅、床头边已经空了的花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面、几近熄灭的检测仪器的绿光,和——病床上已经盖上了白布的那个人影,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她赶紧拿袖子抹了几把,生怕泪水模糊了那些字,把那份不舍和道别洗褪得一点都不剩。
简宸抱住许希发抖的双肩,只觉得所谓的“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这些话实在是过于冷漠残忍。
“我陪你一会儿吧。”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之后可能还有手续、联系殡仪……你一个人……”剩下的话卡在简宸喉咙里,她艰难地补上一句:“一切总会过去的。”
是啊,一切总会过去的。许希抬头望着天边飘过的灰白色的云出神。清晨接到通知,收到母亲这封遗书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往顾念病房跑去。
她要她回溯。哪怕一次,只要一次。只要回去,她就还有机会。
顾念靠在病床上,长发结成绺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她的额前贴着冷白色的脑电贴片,手背还挂着未滴尽的药瓶,像被束缚在床榻上的圣像。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看了许希很久,像在透过人世的雾,才缓缓开口:
“为什么?”
“我爷爷走了,我要接受;你妈妈走了,你接受不就行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怨恨,却格外冷。
许希流着泪,不管顾念说了什么,还是扯着她的床单角,苦苦哀求——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你不原谅我没关系,但我妈妈她是……”
“你那天说我不能出门,说我状态不稳定,说我回溯有危险。”顾念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像冰,“你不是医生吗?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回被子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隔着空气剖开了许希的心。
病房一下子变得逼仄,许希只觉得眼前沉默的女孩如一颗坠落的流星般冰冷。一切好像瞬间回退到去年夏天,她们的初见——顾念像现在一样,只对她呈现冷漠孤僻的一面。
许希跪坐在地上,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在原地。她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抓住了风一样的沉默。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许希眼角发红。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封信。
忽然,她的电话铃响了——是陈越声打来的电话。
混着风声,简宸听不真切电话的内容,只是祈祷至少开头能有一些客套的寒暄与慰藉。可隐隐约约的“一周假”,“合格的成年人,一个合格的科研人”这些词让她火大。如果换作是她,早就已经大吼几句挂了电话。但电话这头的许希毫无波动,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嗯”。
“如果回溯真能成功,或者我也能回溯……到底要从哪一步开始,才能改变这个结局?”挂了电话,许希没来由地发问。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句梦话。
简宸没听明白她的话,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问自己。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许希就起身,拍了拍衣摆。信被她重新叠好,放进了外套的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谢谢你,简师姐。”她把围巾还给简宸,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天已经放亮,教学楼玻璃上映出苍白的晨光。
简宸站在天台上,愣了一瞬,随即赶紧跟上了她的脚步。
简宸陪着许希走完了后事的全部流程:从太平间取回母亲的遗物,到殡仪馆递交火化申请表;从签字、确认遗体编号,到站在炉门外,看着最后一束花被推进那扇沉重的金属门。许希全程没有哭,甚至简宸问她“要不要最后和妈妈再说几句话”时,她也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转头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确认单,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许希在火化等候区的塑胶椅上坐下,膝盖上放着母亲的病历和几件旧衣。她安静地把衣物一件件叠好,口袋掏空,拉链拉平,再封进透明袋里。封好之后,她又拆开包装,重新检查一遍每一处细节,甚至拉出一根线头剪掉,再仔细贴回地址标签。她的手指冻得发红,却一直没有停下。
简宸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弯腰系好遗物袋的绳子,一次次确认地址标签贴正。许希的动作太过仔细,像是在给即将寄往另一个世界的包裹做最后的检查。
“你真的不用陪我,简师姐。”安葬完骨灰盒那天晚上,许希勉强扯了扯嘴角,“你回家吧,快过年了,新年快乐!”
“没事,我爸妈知道,”简宸说,顺手给许希斟上一杯热水,“何况,他们喜欢我留在实验室。”
两周后,许希回到了实验室。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听安排、做实验、记录并分析数据。可简宸很快就发现,她不一样了。
她睡得越来越晚,回消息总是慢半拍;有时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仿佛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电脑屏幕前,她一坐就是一整天,数据一页页翻过去,眼神却始终空空的。
简宸说不清那些复杂参数代表什么,但看着饭桌上越来越安静的许希,她明白再这样下去,这些工作迟早要把这个姑娘吞噬掉。
那天饭后,她强硬地拉着许希出去散步。两人从校医院走到图书馆,又绕东操场转了两圈,足足两个小时,许希却一句话都没主动开口。
“去他的实验!”这天,简宸终于忍无可忍,拽着刚汇报结束的许希离开了办公室,临走时朝陈越声办公室大门的方向比了个中指,“还有没有人性!何况新学期还没开始,搞什么周报!”
她们一路出了校门,风裹着从枝头吹落的干瘪的树叶打在脸上。直到下了公交站台,许希才注意到她们来到了一个商场——之前顾念学画的画廊也在这里。
果然,刚推开玻璃门,就有两三个背着画夹的小男孩像小鸟一样冲出来。再往里走,人来人往的,比记忆里更热闹了许多——几个家长正来回穿梭,帮孩子拎着画具、背着包;几个孩子则围着老师叽叽喳喳地说笑,甜甜的声音像百灵鸟的歌唱。画廊的橱窗上贴着最新一期少儿插画展和春季班招新的通知,一位身穿驼色外套的女老师正站在门口,微笑着和一个小女孩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