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老师——顾念曾经最喜欢的绘画老师——许希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她站在那儿,神情温和,日的阳光从天井倾泻而下,连带着她的侧脸也映出温和的光晕,如同相册里的一张旧照片,柔和却遥远。
那一刻,许希像是被谁拿针扎了一下,赶紧偏过头加快了脚步。她怕被小王老师叫住,怕那些熟悉的客套寒暄,更怕被追问“顾念最近怎么样”。
还好,直到简宸推开书店大门,风铃叮当作响时,都没有人叫她的名字。许希跟着简宸走进去,门口的主打推荐从可爱的小狐狸绘本变成了一套关于经济自由与创业变现的畅销书合集。名排得密密麻麻,冷冰冰地贴在黑色背板上。木架的底层贴着颜色浓重,标题刺眼的横幅:“搞钱的底层逻辑”,“别让内耗毁了你”。
“挑本喜欢的书,我们来看一下午,”简宸在许希身后用气声对她说,“别管什么数据啊,实验啊。”说着,她挤出一个鬼脸,推着许希向前一步,自己则转身去了书架另一边。
书店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温暖,高高矮矮的书架错落而立,空气里散发着时间陈旧的气息。
当简宸拿着诗集找到许希时,她正坐在靠窗的长沙发上,没有拿书,只是把腿蜷在沙发上,双臂环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臂弯上,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简宸把手中的热巧克力推给她,许希也只是略微笑了笑,捧着纸杯,继续歪着头抵着玻璃呆呆地望着窗外。
停车场上,午后的阴天让每一辆车都蒙着一层浅灰色的光。白的、灰的、银的,如同水面浮动的泡沫。几辆电动车在小道间穿过,又从另一边折回,像在重复同一条轨迹。
不远处,一位中年女人拎着购物袋牵着孩子从大门里出来。小女孩蹦蹦跳跳,在原地转了个圈,似乎非常满意妈妈新买的浅绿色外套。
另一边,两个男孩在水泥沿的石墩上比赛着跳山羊,旁边的大人一边接电话,一边提醒着他们不要太靠路中央。
风从街角吹过,树枝摇了摇,一张发票在地上翻了好几圈,最终贴在了书店玻璃窗外的右下角,一动不动。
许希看着这一切,右手指尖轻轻抠着长椅下缘磨损的木皮,摸索着漩涡状的环形纹路。
多么一个欣欣向荣,蓬勃温暖的世界啊。
一旁的简宸翻着书页,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她。去年夏天那个在这里努力求索的女孩,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许是叹息的声音太大,许希突然转过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来,盯着绘有黑色大树剪影的《海子诗集》的封皮,忽然发问:
“简师姐,你说,为什么写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人,会自杀呢?”
简宸微微怔住,只是把书页合上,半晌没能答话。
“那不是……一副很温柔的画面吗?” 许希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句被困在风里的呢喃。
“那个,你别这么想,他……”简宸说了什么,许希没有听见。她满眼只有握着书脊的简宸左手腕上的那条细细的红绳,绒线有些起毛,打结处略微褪色;在许希模糊的视线里仿若一道深深的血痕。
窗外,风吹走阴霾,阳光正好。桌面上,投出两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深一浅,像两个隔着漫长冬天彼此靠近,却终究无力拥抱的灵魂。
晚间,许希又去了一趟附属医院。
床边的小夜灯还开着,泛着暖黄的光。顾念已经睡熟,一只手还搭在被角上。额角的绷带未换,嘴唇泛着微微的白。
她走到女孩身边坐下,望着她微微颤抖泛光的睫毛,微笑着掏出手机,打开了社交账号,发布了一条公开信息:
“不是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光,不是每一个测试都值得被完成。你说自由是因变量,那我愿意以自己为代价终止这场实验。”
接着,她给简宸留了言,随即退出登录,删掉了所有应用,只剩下浅色的背景和一个孤零零的语音备忘录应用图标。
她把手机悄悄放进顾念的枕下,又把她垂落的手轻轻放好。
她俯身靠近,呼吸停留在女孩耳畔。没有声音,但唇形清晰。
“对不起。”
许希离开时没有带伞。
她没有回寝室,而是去了系馆顶层的天台。
主干道两旁新修的草地已泛出新绿。梧桐的枝头也抽处了嫩黄的芽,像无数双朝天张望的小手。主楼前挂起了“江大百年·校庆倒计时”的红色横幅,一切生机勃勃,像从未被悲伤沾染。
不远处教学楼外,几个学生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伴着行李箱的滚轮与石板路碰撞发出的细碎声音,他们雀跃地聊着寒假——南方的海岛、家乡的小镇、跨省的自驾。许希站在楼顶,活像个被季节遗漏的幽灵。原来,已经是春天了吗?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端详这个世界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可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万千雨丝,被路灯切成碎片;冰冷的光在雨水中闪着涟漪,像一串串逆行的流星。她对着虚假的流光许下一个心愿,随后跨过护栏。
白色的衣襟在风中飘起,如同鸽子的羽翼,划出一道干净、纯粹、无声的弧线。
她死在了春天,一个细雨连绵、草刚返青的春天,一个色彩斑斓、春寒料峭的春天。
第二天早上,简宸是被室友悉悉索索的八卦声吵醒的。
“系馆昨晚出事了。”
“听说是跳楼。”
“不知道是谁……”
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打着呵欠划开手机,却在下一秒猛地愣住。
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正躺在未读消息的最上方。
她赶紧翻身下了床,跌跌撞撞冲出寝室,穿过寒风和晨雾,一路奔向系馆。
等她赶到时,系馆楼下已经围起了警戒线,几个保安守在周围。地面被雨水或是高压水枪仔细清洗过,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冷空气里也不剩任何味道。
她倚在旁边的自行车上,双手颤抖地翻出许希最后的话:
“因为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我说不清楚明天的形状,不过我还是愿意用一切美好的词汇描述它、在幻想里拥有它。”
“只是我不想到明天了。”
风吹起她散乱的发梢,简宸望着空荡的天台楼角,终于意识到,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写记录的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