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灯管发出一丝微弱的电流声,许希捧着记录本,低着头跟在陈越声身后。
“等会儿记录标注多记几层条件,睡眠组前后对照要细一点,尤其诱发期的回落段落。我让人从心理系调了一个标准反应模型,发你邮箱了,回去看一下,准备下周测试。”陈越声边走边吩咐。
她机械地把每句话记进本子里,可真正印进脑海的,只有“任务”两个字。脚步一格一格踩在瓷砖的细缝线上,眼角扫过地面上模糊的反光,心里却冒出一句毫不相干的念头:原来走廊早上也开灯。
在病房前,许希刚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还没来得及拧开,一个身影就撞过来,让她猝不及防地退了半步——
是顾念。
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脸颊泛红,喘得厉害,声音急促到几乎咬着字:“希希姐姐,求你了,求你带我去找爷爷,好不好?”
她紧攥着许希的手腕,细小的指甲几乎要钉进许希的腕骨,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个最后一根浮木,怎么也不肯松手。
许希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半蹲下来替顾念扣好错位的扣子,又轻轻将她额间半贴着的电极摘下,温柔地问:“怎么了?”
“爷爷……在医院……我刚刚看到的……那不是家里的床……”顾念说得飞快,几乎没换气,声音发抖。她像怕下一秒就会被人阻止一样,把话一股脑说完,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许希把顾念揽进怀里,轻抚她颤抖的后背,帮她顺气。抬起头时,才看清床铺的样子——被子团成一团,实验数据线扯得七零八落,几根甚至还连着未拔的贴片,像极了此刻顾念凌乱的头发。
“你爷爷怎么说?”陈越声的声音在许希头顶上方响起,冷得像从空调出风口吹过。
“他……他说……让我不要担心,他没事……”顾念抽噎着挤出一句话,“可是……”
“那你觉得呢,许希?” 他直接打断她的话。
许希回过头,正对上陈越声居高临下的视线。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命令无声地从他的镜片后面明明白白地传递出来。
“……最近诱发状态不稳定,”许希开口时的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清,“而且你总是头痛,出去风险太大。”
“可爷爷生病了。” 顾念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努力分辨她这句话的真假。
“等下一轮复查指标稳定,我陪你去。”许希避开了她的目光,“只要数据没出问题,就能走。”
顾念沉默了。
她松开许希的手,慢慢地垂下脑袋。然后一句话都没说,就转过身,坐回床上。脚边的拖鞋被她踩歪了,她也没有弯腰去扶。只是用被子裹住自己,把脸埋进里面。
许希弯下身,蹲在床边,把散在地上的电极线一圈圈收回来,手指在胶皮之间穿来穿去。她不敢看顾念的脸,更不敢回头看陈越声。那些线黏着汗,又湿又冷,死死缠在她的指节上。
她低着头,小心地把插针收回盒子。手腕上显出一道红痕,是刚才被顾念握出来的。
很细,很深,却一点也不疼。
“今天下午要做强刺激。”陈越声发布下一个命令,语气平淡,“状态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自从上次数据被挑出问题来后,陈越声几乎每一次测试都亲自到场。他就站在许希背后,不讲话,也不干预,只是偶尔记点什么,或者盯住她手上设置刺激参数的细节不放。
那天下午,顾念配合得很好——没有反驳,也没有走神,只是全程沉默,像是把“稳定”两个字生生绷在太阳穴上。
实验结束后,许希坐到顾念床边,从应用商店里下了一个涂色游戏,把手机递给她:“咱们来画会儿画?这几个图案还挺好看的。”
顾念低头接过,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点了两下屏幕,然后就放下手机,把它推到床头。一只手伸进被子里,另一只手盖住了眼睛。
清晨的病房有些冷,窗户拉得不严,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带动墙角那张尚未收起的脑电图打印纸,沙沙作响。
顾念躺在床上,还没有完全醒透。蒙蒙亮的天连带着病房里的光线也一片模糊。在晦暗不清的视线中,她瞥见床头站了一个人影——是陈越声。
她下意识地坐起身,朝床背挪动了几公分。
见她醒了,陈越声走过来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床头:
“你爷爷昨晚走了。”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通知一次普通的转院安排,“病情恶化,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
随后,他点了点那张纸: “这是通知单,后事医院这边会安排协助。”
顾念认得纸上的字,也早已不是不谙世事到连“走了”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年龄。可是面对死亡,她应该怎么做?
对了,她应该哭——她以前在电视里看到过:爸爸妈妈去世了,孩子要哭;爷爷奶奶走了,小孙女要哭。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眼泪,越擦越乱,鼻涕都蹭到了袖子上。她模模糊糊地觉得有点奇怪——明明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却已经掉下来了。
“你可以难过。”见她这个样子,陈越声起身离开了病房。在关上门的前一秒,他补充说:“但状态不要失控。今天下午照常复测。”
顾念也不知道自己嚎哭了多久。中间大约有好几位护士进来又出去,为她拿来纸巾、端来早饭、倒满开水。
她应该哭多久呢?她不知道。电视里的孩子们都哭多久啊?
直到许希推门进来的一瞬间,顾念突然明白了——
自己再也看不到爷爷像希希姐姐刚才那样推开这扇门了;
再也不会有一个同样沙哑略带口音的音色叫她“星星”;
就算现在打电话,视频那端也不会再出现那个熟悉的面容;
就算现在回家,客厅的摇椅上、厨房的灶台旁、阳台的花草边,那个身影都不在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消失呢?
他好像一直就那么老,那么稳固,像她世界里一块天然就存在的背景板。
他从她记事起就在身边——晨起烧粥,带她散步,她背书时他在阳台晾衣服,她画画时坐在他在对面练字题诗。
他不是“会死”的那种人,他生来就是“顾念的爷爷”。
顾念一下子找不到自己心脏跳动的节奏,嘴巴张开了几次,才终于哽咽出一句:
“希希姐姐……爷爷不要我了。
许希快步上前,一把把顾念抱进怀里。顾念并没有挣扎,反而像找到港口的小船一样,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他说不会有事的……他说我乖乖的他就来看我……”
“他说等我画好了他要拿回家……他说下次给我买小鲫鱼……”
顾念一边哭一边说,嗓子哭哑了,手却死死拽着许希的衣角,像尽一切可能挽留一个已经走远的人。
“他说……说他没事……让我不要担心……他骗我……”
小时候,只要她一哭,什么要求爷爷都能满足。可今天当她哭求着“爷爷不要走”时,回应她的只有许希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的触感。
原来,不是每一次告别都有预兆。
原来,故事里说的“心电感应”,也只是虚构。现实里,爱你的人来不及留下爱你的话,就已经走了。
那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是昨天在电话里。
他最后和我说的话是什么?他说让我不要担心。
那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吃的什么?最后一次一起看电视时是什么节目?他最后一次哄我睡觉时讲了什么故事?他最后一次抱着我又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啊?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爷爷还在的时间里去。
时间在她耳边嘶嘶倒带,像卡壳的胶片,哑着嗓子重复播放。秒针不再前进,而是一点点倒退着挤回数字之间的缝隙;窗外的天色由亮转暗,再由暗泛出灰白;通风管道里的电机朝室内泵进气体,楼道里的脚步声向后退,流水倒回水龙头如同被捧住了源头。
顾念在那片昏黄的光线中起身奔跑。她绕过走廊上模糊的虚影——过去某一刻停留的人群,说话、走动、转身、离开——却都和她擦肩而过。
她推开门,一路向下。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坛前,太阳从东方落下,白鸽折翼归巢,而顾念却迷失了方向——
爷爷到底在哪里?她怎么也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