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还亮着。夏末的江陵,晚霞把医院的玻璃外墙染成了浅淡的橘色。
顾念靠在床头,抻着脖子把嘴里的鳝鱼骨吐在了一旁的保温盒盖子上。今天爷爷做的饭又偏咸了,但她还是舀了一勺汤汁拌进饭里,一脸满足地笑着说:
“爷爷最好了!知道我最喜欢吃烧鳝鱼!”
“那当然。我早上专门早起挑的最细的鳝鱼。”老人说着,伸手递过去一张纸巾,轻轻擦着女孩嘴角上沾着的一点棕色油汁。
“那我下次要喝鲫鱼汤!还要鸡蛋羹!”顾念举着碗,边扒着饭,边点起了下次的菜。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好。那我过两天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那种小鲫鱼卖。” 外祖父说着,伸手摘下顾念衣襟上粘的饭粒,“慢点吃,还有呢。”
“爷爷也吃!”顾念用筷子挑了一截完整的鱼中段,举到他面前。
“我吃过了。那些鱼头鱼尾巴……”
“中间的才最好吃!爷爷你最近都瘦了……”
老人愣了一下,还是张嘴接过了那块鳝鱼:“我吃这一块就够了。剩下的你都吃掉啊。”
咀嚼的时候,他眼睛没再看盘子,而是看着她。顾念低下头,拿筷子继续在剩菜里挑挑拣拣。夏日的晚风从窗台经过,带动老人瘦削的影子在塑料桌布上微微颤抖。
晚饭结束,祖孙俩一边说笑,一边把床头柜和小桌板收拾干净。顾念撑着腰往后一仰,一边笑说吃撑了,一边从床边抽屉里拿出画板,把下午画的一张新画翻出来。
“爷爷你看,”她把画递过去,语气中带着一点得意。
纸上,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斜斜立在画面左端,粗大的枝干向上蔓延,顶端缠绕着淡黄与墨绿交杂的叶子,像半褪色的羽毛。在树梢的风中,有几片叶子被吹落,从画面中部飞向右端。而在那一侧,它们悄然变形,像被风揉皱的纸,又像展开的羽翼——它们变成了一只只雪白的小鸽子,振翅向远方飞去。
“爷爷,把这张也加进画册吧。上次那张你放进去了吗?”她问。
“当然。”老人接过画,翻开带来的那本线穿牛皮封面画册,纸张有点软了,角落处被翻得微微起翘。而最新的一页,是顾念几天前画的一张画:
一只微小的纸船,飘荡在蓝紫色的水面上,远处的波纹仿佛被星光照亮,像在夜里微微发光。
在纸船的旁边,是一张裁剪整齐的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句短诗:
“星沉海底寻常事,笑对浮生一纸舟。”
墨水略浓,纸边晕了一圈。字也不如从前那样挺拔了,有几笔微微倾斜,似乎收尾不稳,像风中摇曳的草。
“星星,喜欢我写的字吗?” 老人问她,带着一点期待。
可是,顾念看出来了。她不是小时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她认得字,也看得出笔锋的虚弱,墨色的过浓,以及末尾的那一勾——那不是用力写的——而是握不住笔时才会出现的颤抖。
她盯着那行诗,露出两颗虎牙,笑着抬头回答:
“喜欢!星星最喜欢爷爷写的诗了。”她把“最”字咬得特别重,还拉长了尾音,像小时候被爷爷夸奖时那样撒娇似地说出口。那一刻,她眼里是真的亮了,像是黄昏里偷偷聚起了一点星光。
老人听她这么说,眉眼带笑地抚摸着她的发顶。那双手瘦了,掌心干燥,动作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轻。
“那我以后还要继续练,等星星康复了,回家来看。”
窗外,天色渐深。
许希站在病房门外,脚下的地砖冰凉,手里拎着一小袋顾念爱吃的酸奶。
隔着半开的门缝,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着摆在一旁的保温盒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在昏黄的光里像一层糖衣,裹着微弱的香气和回忆。
那一刻,许希有一种强烈的错觉——自己仿佛撞见了一个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整个单人病房变成了一个童话里纸做的房子。可房子太小了,小得脆弱,却又偏偏,住着他们。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指节被一点点收紧的饮料袋的塑料绳勒出一道深痕,自己却毫无知觉。
她喉头发涩,忽然开始恨自己。不是恨别人,是恨自己太软弱,太迟钝,太……没用。
她不是不知道那些“治疗”是什么。不是不知道这个项目背后全是数据,全是演算,全是风险;而顾念那个他们拿来调试参数的样品。
可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她拿不出证据,说不清真相,更不敢承认自己已经造了假,甚至已经是整个项目里最重要的“共谋者”。
她想转身离开,真的,她早已习惯了沉默。
可下一秒,她看见顾念牵着外祖父的袖子,挥手道别,眼睛弯弯的,笑着说“再见”。
那一瞬间,许希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顾念在笑——是因为她笑得太轻了,太懂事了。像是生怕别人担心,又像是早就习惯了收起自己的难过。她明知道自己该害怕,却还在微笑着让人安心。
许希忽然意识到,她也是这样笑的——在母亲病房外,跟医生、跟亲戚、跟老师。那时候她总觉得,只要自己不添麻烦,就不算痛苦。只要笑着,就能替妈妈撑过去。
可顾念还那么小,她不该在这个年纪,就开始学会“安静地活着”。而自己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星星就这样被困在这里,在这些她看得见却拆不掉的谎言和机械中,一点点被拖进深水?
她咬了咬牙,推门进去,叫住了那位老人。
“小许老师?”
许希把酸奶放在顾念床头,对女孩尽力扯出一个微笑。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在发抖。
然后她扶住老人的手臂,引他往走廊转角走。
在灯下,她深吸了口气,像把自己往深水里按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那张熟悉而苍老的面孔,飞快地说出那段早就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话,仿佛每个字都在烫嘴:“裴爷爷,关于星星的事,她的身体……现在状态……其实已经很稳定了……如果可以的话,让她……”
她话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是陈越声。
他穿着条纹衬衫,外面罩着白大褂,不急不缓,像平常每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样平静。
“许希。”他说,“去办公室等我一下,我跟老人家说几句话。”他语气温和,却不留任何否定的余地。
许希下意识地收了口气,往后退了一小步。她没敢看老人家的表情,只是低着头道:“对不起,打扰您了。”然后落荒而逃。
走远几步,她听不清陈越声跟顾念的外祖父说了什么,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
办公室内冷气未关,灯光照得玻璃柜面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白亮。
许希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指尖绞在一起,低着头,一言不发。
听到导师渐近的脚步声,她悄悄在口袋里滑动了一下手机,红色的录音指示点在屏幕角落一闪而过,又迅速熄灭。
陈越声将门带上,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办公椅坐下,像往常一样,在电脑显示屏上调出了许希整理的数据图。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翻了几页,鼠标在一页图谱上停了下来。
“许希,”他抬眼,声音仍是平静的,“你觉得这些数据,正常吗?”
她不答,眼神只是下意识地朝那页看了一眼——标红的框内是两组不同诱发条件反应下的谱线的噪声频段,的确过于相似。
“这组是二十赫兹刺激后的脑电信号,”他指了指另外一页,“和这一组,十赫兹下的反应。你不觉得,形态……几乎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后者少了一段基线。”
许希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还有这几张——”陈越声说着又调出几张图,“在我看来,这几组血糖与心率变化曲线过于‘平滑’。生理信号总会有自然微小波动。”
许希的嗓子像被什么堵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一下一下撞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陈越声没有等她的回答,继续道:
“你很努力。我知道你做实验时的投入程度。只是这份努力最好能放在对的地方。”
“你知道你犯的错不只在造假,对吧?”
许希猛地抬头,嘴唇发白。
“我不在意你是不是一时冲动,还是想逃避什么。但你得明白一点。”陈越声语气不疾不徐,“你改掉一组数据,我们就要做三组验证,最后都可能得不出结论。”
“你这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也在拖延顾念的恢复。”
他叹了一口气,收回自己锐利的目光:
“许希,你太年轻了,不够理性。你不明白,现在这个项目,是一个三赢的方案。”
他举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比给她看:
“第一,顾念接受诱发训练,她的回溯状态可以被限制在我们掌控的安全范围内,有反馈,有监测,有改进空间。你也不想她某天突然发作,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对吧?”
“第二,我们能在神经介入、认知调控、非线性时间感知这几个领域做出真正的科研成果——不止是一篇论文,而是一种机制的建立。你想过没有?她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三……”他停了一下,略微斟酌了下词句,“如果这一切成立,我们可能会第一次,真正动手解构‘时间’本身。”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某个课题组的KPI,也不是某篇Science的封面——这是基础科学的重写,是新体系的开始!”
他摊开双手,望着许希,眼神是炽热的火光,可许希只觉得脊背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