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可以在场的,许希。我不想你错过。我和你说过很多次的——要相信导师。”
许希这才开口,小声说:“……我只是想让她好过一点。”
“好过一点?”陈越声像是重复,却又不像是在问,“你以为撒谎就能让她好过?你以为你能承担这个责任?”
他慢慢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暗,江陵市的灯光逐渐亮起。他背对着她,语气忽然变得平静:“你说这个实验残忍,那你妈妈现在用的那组药,不也是实验的一种?”
许希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觉得不道德,那你妈妈的药物来源是哪一批?是哪家企业放行的?又是谁替她争取到了入组机会?”
他转过头,脸上没有愤怒,甚至连讽刺都没有,收敛的目光下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真诚坦率。
“你现在的行为,是在做一个全局最差解。”
“你撒谎,你造假,你逼我用更多数据来排查偏差。你延长她的观察周期,也延长了你母亲的药品供应调度。”
“你说你不忍心看到她痛苦。”他停顿一下,声音低下去,“可你现在做的,正是让她们俩都更痛苦。”
许希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颤抖:
“可我妈妈……她是签过知情同意书的。而顾念家呢?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也没有审批,也没有授权——这不一样。”
陈越声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以为那叫尊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你以为多一份‘知情书’,事情就能更道德?你怎么这么幼稚啊?”
他冷笑着朝前一步,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知道一旦我们公开她的情况,意味着什么吗?你觉得这个世界还能温柔地看待她?”
他走到许希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一个能‘回溯’的人?你以为那些制药公司、军方实验室、伦理委员会,会怎么对待她?”
“她还只是个孩子。一个病人。她需要保护——而不是被标上编号、送去研究所、隔离审查、甚至被各方抢夺。”
许希一怔,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陈越声语调回归平稳:
“而且你以为,顾念自己希望别人知道吗?”
“你见过她被人围着看病时的眼神吧?她最怕的就是‘不一样’。”
“现在这样就很好。控制在我们之间,她有你,有我,有最懂她的人。我们能陪她走完整个过程。”
他半蹲在许希面前,直视她的双眼,似乎是真诚地说:
“这是最安全的方式。对她、对你,对你妈妈……都是。”
许久没有回应,屋内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声。许希终于垂下了眼,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如果我照你的要求做,”她的声音尖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这些实验,有没有一个期限?”
陈越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茶水柜旁,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像在思考,又像是早就在等着她提问。
“你想要一个截止点,是吗?”他轻轻吹了吹茶杯口的热气,“可以。你配合地完成我接下来安排的重复实验和扩展实验,我们把这一阶段的测试定在你大四毕业前结束。”
“同时,你的毕业设计也得有着落。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课题——结构脑成像或情绪刺激方向的,对外对接的是我们跟药学院合作的旧项目,数据也是可以整理出来的,不会牵涉顾念。”
他看着她,语气自然得像是替她解决了什么人生问题:“实验室会帮你写清流程,文档和样本我也可以帮你筛。你不用担心对接老师,也不用担心查重。”
“只要你配合,不会有人追究你之前做了什么。”
许希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一具提线木偶。
陈越声的眼神一瞬间缓和下来,语气再次柔和:
“这对你也好。你以后是要走科研的,早晚要接触这种项目。等你真正站在审稿人、基金委、临床专家的视角上回头看,就知道我今天说的不只是为了自己。”
他像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要下雨”一样:
“要有人走在前面,代价总是大的。但我们不会让她白受苦,也不会让你白走一趟。”
他拿起桌上的实验安排文档,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签上了日期。
“从今天开始。”他说,“你重新来一轮,严格按我这份流程做。”
“你越快配合,就越早结束。”
“我一直都很看好你,许希。别让我失望。”
许希离开办公室时,门关得很轻。可他知道,她心里的动静远没有这么平静。
傍晚在走廊上的那一幕,他看得很清楚。许希拦住顾念外祖父说了什么,他不清楚细节,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全部——只要她开了口,哪怕只有一句,就足够让不必要的怀疑发芽。
他起身走到最右侧的书架,打开了一个带锁的小柜子。里面是一叠旧版的实验协议和几张药物供应申请表。他抽出一张,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药名、剂量、点滴时段。
写完后,他在角落处落款,签了自己的名字和工号编号。
药是安全的。夜间使用最合适,也最安静。他选的配比会让人略微迟钝、注意力下降,但不会留下明确可追踪的临床异常,却足以让家属更加“理解”她的病情正在加重。
他盖上印,吹了吹墨迹。然后将表格夹进一个新开封的文件夹,封面贴着打印纸:
Algernon-202: 阶段性诱导机制对比试验(三)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许希迷失了方向,她忘了自己该去哪。
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墙上绿色应急灯投下的微弱光晕,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过拐角,走过连廊,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
她走进电梯,金属内壁倒映出另一个双目无神、脸色惨白的自己。
她走过值班护士台,走过标识模糊的指示牌,走向摇晃着昏黄壁灯的熟悉的病房。
房间里传来细微的电视声——她这才意识到,脚把她带到了这里。
妈妈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病号服整整齐齐,插着氧气管,不过精神看起来还好。
“希希?”看到她进门,有些意外地转过头:“这么晚还来?吃饭了吗?”
许希“嗯”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她径直坐下来,泄了气一样垮在椅子里,头靠着墙角,歪着,不说话,像个被耗尽电量的机器人。
“陪我看会儿电视吧。”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好。”灯光有点亮,照得许希眼眶泛红。她心里还盘旋着陈越声那句话——“你妈妈也是实验的一种。”
那一刻她没回嘴。但现在,这句话像钉子一样,直扎在大脑皮层。她甚至已无力再去回想自己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为什么曾经温柔包容的人会变得跋扈独断?为什么一向自诩坚强不怕困难的自己又变得如此懦弱不堪?
她缓缓闭上眼。母亲看着她,目光一寸寸从她消瘦的脸颊滑向她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拳的手。
“最近太累了吧。陈老师是不是给了你很多压力啊?”
许希没出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柔软的头发蹭了蹭手臂,那是和她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许希、用手指触碰胎发时一样的柔和触感。
她忽然意识到,女儿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在走廊里偷偷哭的小姑娘了。她长大了,甚至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没能陪着完成这个过程。
想来可笑,是她自己亲手把许希推上这条路的。因为生病,因为没钱,因为报志愿时那一句无心的“要不去学医吧,至少以后能照顾妈妈。”
许希听了。她听话,一直都很听话。
她打工,申请奖学金,做实验,周末还会来给她按脚。可现在的她,眼睛一闭,看到的是什么?大约不是和同龄人一样五光十色天马行空的未来,而是密密麻麻的记录表、签字笔、实验室通宵的灯光与疲于奔命的每一秒。
她的人生好像不是她的,是用来偿还她妈妈这条命的。
母亲忽然就怕了。她忽然明白,再这样下去,许希会被榨干。
她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女儿的手。最终只轻轻地说了一句:
“希希啊,人这一辈子,自己过得好,才是真的好。”
许希一怔,仿佛被突然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就是小时候,在她发烧的夜里,那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是把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任由泪水沾湿母亲的病号服。
病房里只剩下点滴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和电影里的倒计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