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好。
她们都不好。
这些天顾念总是坐在病床一隅,脖颈上贴着传感贴片,眼神却一日比一日黯淡。实验室记录板上写着“测试极限变量”,温度、噪声、闪光、情绪诱导……虽然许希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每一次外界刺激之后,顾念的回溯能力都像被拉紧的弦,发出一种几近撕裂的回响。
“她目前情况稳定,”陈越声曾低头翻阅记录,一边吩咐许希,“但理论模型里还有空缺。如果能构造一个精准的诱发机制,我们也许能推动一次完整的全时段回溯。”
“你是她唯一可信赖的对象,”他说,“实验需要你在场。”
“控制”、“可复现性”、“应用价值”……这些词,他强调了一遍又一遍。那时,旁边的顾念在强光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天花板,小声地对她呢喃:“希希姐姐……还有多久呀?” 带着清澈的眼神,顾念像只在水里挣扎的小兔子。可许希却如同只拿着镊子站在岸边,看不下去,又救不了。
她不知道——不知道还要多少时间,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她只能一边用左手握住女孩柔软的手背,一边涂改了生理峰值的数据,把那一次“未反应”的回溯写成“受刺激后轻度反应”——早点向陈老师交差,就能早点送顾念回家。
在沉默中,许希没有抬头。她盯着冰沙顶上的红豆酱慢慢融化,像是它们也在一点点被淹没。
犹豫中,许希终于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一个人带一个项目,是不是……不太正常?”
简宸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你不会是听了那谁谁嚼舌头的事吧?”她皱起眉,“有些项目早期本来就不让公开,尤其是像你这种‘点对点’的设计,没什么好奇怪的。老板那样做,是信得过你。其他人说什么,真不用理。”
她顿了顿,语气一派理所当然:“自信点,说难听点,他们这是嫉妒!‘怀璧其罪’你懂不懂?”
许希没回应,只拿勺子搅了搅红豆冰沙,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渗出来,沿着舌尖弥散,可胃里却空落得厉害。
冰凉从舌根一路蔓延,像吞下一小块未化的霜雪,却很难说是嘴里的冰还是心里的寒凉让她微微打了个冷颤。
“你不会还在想着刚才那些人的闲话吧?” 简宸察觉她在发呆,伸手在许希眼前晃了晃。
许希忽地收住了目光,像是抓住一个不那么遥远的话题:
“简师姐,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说着,她在手边的小票上拼下一个单词:“Algernon”:“我不记得专业课上有这个词。”
“Algernon?”简宸歪过头看着那行小字,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是……阿尔吉侬?”
许希更不解了,只能顺着点了点头,顺嘴扯了一个还算自然的谎话:“我在……我舍友电脑上看到的。”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吧。”简宸笑了笑,“我小时候可喜欢这本书了,还买过人文社出版的精装本呢。也推荐你去看看这本书。”
“所以主人公叫……阿尔吉侬?”
“不不不,”简宸摇摇头,“主角叫查理,阿尔吉侬是实验用的小白鼠。”
“小白鼠。”许希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沉默在店里的背景音乐里。
简宸在对面的座位上兴致勃勃地介绍主人公查理如何通过手术变成智商天才,如何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又如何不得不接受智力的再次衰退。她语气轻松,带着回忆中的温度。可许希却只觉得胸口窒息、耳膜轰响,像坠入海底般什么也听不见了——周遭的一切变得无比遥远:仿佛一瞬间,点餐台的叫号声、斜对角的亲昵情侣、对面的简宸、甚至面前的红豆沙冰,都和她隔了一整个海的距离。
“小白鼠。”就是这三个字,把她整个人击穿了——Algernon,是她无意间瞥见的陈越声电脑显示屏上那个存储了所有顾念相关的数据的文件夹的名字。
她原以为只是个随机起的代号,以为陈越声不过是习惯性用外文命名资料夹。她甚至一度告诉自己那可能是一种基因工程模型的名字,或者某种未公开的致病突变点。
可现在,一切都指向那个最糟糕的猜想。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组文件夹的截图。文件夹下的子目录被分类得整整齐齐:“PreTrigger_Response”、“Recovery_Observation”、“GeneMatch_ID.3”、“TrialReport_v6”……它们安静地躺在桌面一角,像一排排标本抽屉,等着被拆封、命名、剖析。
她的心忽然被什么攥紧了。
杯中的红豆冰沙已经融化大半,甜腻的气味在冷气循环中愈发浓烈。许希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空气像是从鼻腔直冲进胸腔,却怎么都填不满那块越来越空的地方。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再接话,只能像个机器人一般无意识地点头回应。终于,在谈话的末尾,她的眼神游移地看向窗外。窗台上那只被阳光晒蔫的气球,在空调风中无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某个缩小了数倍的心脏——不再跳动,却仍被一根细线强行吊在空中。
结束后,简宸回了实验室。许希站在校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过身,朝附属医院方向走去。
今天医院走廊十分安静,连空调风穿过通风口的声音都格外尖锐。陈越声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像是在等待某种必然发生的来访。
陈越声正在处理邮件,没抬头,只伸手示意她把记录本放在桌角。桌上的荧光屏投下冷蓝色的光,旁边还摊着一页绘图纸,上面画着她熟悉的回溯模型——比之前更密集,层层叠叠地标记着变量线索,看上去已经完成了进一步建模。
“实验数据我看了。”半分钟后,他终于合上电脑,看向她,“你上周加的那组‘无干扰下轻度反应’,做得不错。”
许希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语句压到某种语气的轨道上,“你不觉得,她的回溯行为总有界限吗?”
许希没有回答。
“无论是她主动,还是受到外部的牵引——”陈越声继续说道,语气平缓,“无论是惊吓、疼痛,还是你实验中的各项心理暗示,她不仅缺乏时间与空间回溯的绝对自由,她还缺乏‘主动权’。”说着,他又从显示屏中调出一页幻灯片: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式,赋予她在回溯中的‘主动权’——也就是自由选择的能力,那么理论上……”他顿了一下,“她可以在未来,控制回溯的时间长度与目标时点。而我们,也可以进一步放大她的能力,甚至最终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在时空上的自由。”
说到这里,陈越声的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臂舒展开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这是真正的自由,不只是简单随心所欲,而是对自己命运的掌控。对个体而言,是掌控选择;对研究而言,是掌控变量;而对科学家而言,自由,是在混沌中构建秩序的权利。”
“顾念这样的个体,注定无法自己完成演化。但如果我们能替她——精准介入、引导回溯,塑造她的时间认知,那么……我们能实现的也许不仅仅是修正过去,而是重写未来。”
“……你觉得呢?”
他双手抱臂,默默看着许希,像是在等她意识到这套逻辑的美感与未来。
而许希只是点了点头,像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那样,顺从、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口袋深处,手机屏幕早已悄然亮起,红点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她在进入前就点开了语音备忘录,录音功能正无声地运转着。
门外的光线越发昏暗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陈越声平稳的嗓音,与手机里悄然录下的一切。
“我再整理一下数据,回头给您发邮件。”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