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希没接话。
她知道妈妈的意思。不是担心她做不来,而是担心她一个人太累。
可这个时候她不能累,也不敢累。
“等你放寒假,多来医院这边陪陪我吧。”母亲又说,“虽然今年回不去了,但好歹咱们还在一起,也算过个年。”
“好。”她说,“我尽量。”
电话挂断后,屏幕自动熄灭。黑色的玻璃屏倒映出她疲惫的脸。许希抬头,望向走廊斜对面陈越声的办公室。此刻,大门紧闭,但她知道,下午在那里面发生的争执,自己还没真正想清楚。
“……我只是觉得,顾念的实验,好像越来越不像是‘观察’了。”
她当时坐在陈越声的对面,努力压住话语中的犹疑。
“她不是普通病人,很多实验……她好像不太明白在经历什么。我只是……”
陈越声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手里的资料放在一旁,视线投向窗外。
“许希,你知道你妈妈现在用的药是怎么来的吗?”
许希一怔:“是……我们实验室前几年的那个理论支撑项目衍生的。”
“对。那就是你现在还在和简宸做的那个项目的前身。”他转过头,声音不急不缓,“所有药物治疗的成功,都要建立在我们对病理机制的理解之上。”
“如果不是我们当时追到了某些机制,你妈妈也不会有这次试药的机会。”
“我知道。”许希默默低下头。
“你说顾念的实验不像是观察,那是因为你还没看到我们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他语气始终温和,像一位长辈,“这个病的特殊性远超过以往案例,我们如果连原理都摸不透,就只能一直原地打转。”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想救她吧?”
许希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惊慌。
“我知道,”陈越声叹了一声,“你把她当家人。我明白。”
“可正因为她对你重要,我们才更不能犯错。”
“如果你真想为她做点什么,那就先从理解她开始——理解她的病因、理解她的特殊之处。”他双手抱臂,向后倚靠在扶手椅上,“而这,正是我们正在做的。”
许希从实验室回到工位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直起腰,打开了与江陵大学附属医院数据终端同步的工作台界面。顾念的留院观察还在继续,每天傍晚许希都能拿到一组完整的监测数据:心率、血糖、脑电、血压、体温、肢体活动图谱,以及……顾念自己汇报的回溯总结。
她把今天的脑电图拖入分析程序,标亮选中所有像地震图前的预震波动的数据曲线部分,进行时域与频域分析。在尝试了几种不同模型后,她将各种分析结果截图保存在文档里,附注一句:“傅里叶变换效果一般,希尔伯特模型更佳——时间序列信号经常出现频率突变?”
刚完成初步分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时间,许希就打开另一个统计软件,开始手动整理的一组回溯频率及回溯时间与各项生理数值阶跃量的对比数据。她本想用曲线拟合看看是否存在线性或其他函数关系,却总是出现奇怪的偏离点。似乎没有哪种拟合可以完美涵盖所有的情况。
“回溯一定不是简单的二元过程……大概率还有什么变量没有注意到……”她喃喃着,抿了一口冷咖啡,“也许和她的意识状态有关……或者她控制能力的波动……”
时间在荧光屏的光晕中静静流过。实验室的暖风空调自动切换到夜间模式,风声变得更轻,几乎听不见。
许希揉了揉脖子,试图用彩色图层区分不同日子的异常段落,却越叠越觉得杂乱。她忽然想起了顾念几天前说过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每次是不是真的回去了,还是……只是在原地绕了一圈。”
思维一下子卡在了某处。她盯着屏幕发呆良久,最后放下鼠标,伏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夜深了,窗外风雪悄然落下,给世界蒙上一层淡灰的滤镜。
次日清晨,简宸路过工位时,看见她仍旧趴在椅子上,身上搭着一件未脱的外套,手边是半开的笔记本电脑,熄灭的屏幕上待机时浅蓝色的睡眠指示灯正在闪烁。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顺手拿起许希昨晚忘记盖上的保温杯,倒掉残余的咖啡。洗干净后,加了半杯温水,放在桌角。
犹豫了一下,简宸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便签,写下一行字:
“别总喝咖啡,容易心悸。水温刚好,醒了记得喝点。”
她把纸条压在杯子下,转身离开去给她这个师妹带早饭,却在不经意间瞥见许希枕着的实验记录本。那一页纸的上半部分被她的发丝遮住,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隐约露出编号开头的字母——
“XX-”
简宸以为那是她的名字——许希——的缩写。毕竟,这还是她教给她的习惯。
而她不知道的是,桌上那页翻开的记录纸下,藏着几行密密麻麻的数据注解,旁边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Subject: 星星(G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