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睁开眼的时候,是在第三次换药之后。
她安静地躺着,脸颊上还贴着一块还未揭下的纱布,嘴唇干裂,鼻尖沾着一点点干涸的血痕。白色病床将她整个人衬得更瘦了些,睫毛轻颤,像风吹过雪地上结着霜的草尖。
“星星?”许希几乎是在她睫毛动的那一瞬间就站了起来。
女孩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喃喃开口:“……逃不掉……我试了很多次……”
许希怔了一下,连忙靠近。
“从垃圾桶开始……第三次撞到护栏……第五次……是你先回头的……”顾念轻声说着,眼睛没有焦距,像是在翻阅一份别人看不到的记录,“……还是会疼,头要裂开了……我控制不了了……”
“星星,”许希握住她的手腕,“你看着我,现在没事了,好吗?”
顾念没有回答。下一秒,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许希心底一紧。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病房角落的顾念得外祖父——老人年迈的身体微微佝偻着,眉眼间尽是疲惫与担忧。他十指紧紧交叠,眼里布满血丝;看着受伤的外孙女,也跟着流下泪来。
医生从检查室里走出来:“伤口我们都处理了,包扎得还算及时,感染可能性不大。但……她昏厥的原因不明,血压心率都回稳了,脑电图倒是有些紊乱,不过不够典型,也不能诊断是癫痫。”他又翻了翻病历道:“目前只能先观察一晚。”
可许希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晕倒。
她母亲第一次发病时,也是这样的姿态,也是那样空白的眼神。
许希轻轻地替顾念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她额前细汗未干的发丝上。她站起身来,语气迟疑却坚定:
“裴爷爷,虽然她的伤我不是很确定,但她晕倒那一刻,抽搐、流鼻血……这些都太像了。”
“像什么?”老人皱了皱眉。
“像我妈妈……第一次发病的时候。”许希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犹豫与恳求,“我想……带她去江陵大学附属医院,我导师陈越声教授在那里,他是神经系统与自发性疾病方向的专家。如果……如果真有我们没发现的问题,也许他能看出点什么。”
老人没立刻答应。他沉默了几秒,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顾念,又回头看向许希。
他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要是能提早查出点什么,也好。”
窗外风还在刮,走廊尽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和轮床的滚动声。顾念重新闭上眼,小小的一团被裹在雪白的被褥里,像还在做一个没有睡醒的梦。
顾念转院那天,刚下过一场雪,阳光稀薄,落在江陵大学附属医院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层黯淡的光。顾念的外祖父坐在会诊室外,眉心紧锁地听着陈越声的讲解。
“从现有报告来看,她的意识障碍和神经过电反应都不符合癫痫表现。” 陈越声的声音一贯温和,“但有几个细节,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尤其是这孩子——她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有些异常:自主神经活动波动性非常大。”
“您是这方面最有经验的,”老人家开口,声音沙哑,“只要她在这儿能好,我全听您的安排。”
“我们会尽全力。”陈越声点头,握住了老人的手。
顾念被安排进了靠近神经科研究区的独立病房,脸色仍旧苍白。护士为她调整了点滴流速,带上脑电帽监测睡眠状态后,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傍晚,许希接到通知,被叫到了陈越声的办公室。窗外还飘着雪,落在玻璃上化成一道道水痕。门虚掩着,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落在边角略微卷起的病历本上,像茫茫雪原上的孤独灯塔。
“我看了顾念的初步检查。”陈越声低头翻阅病历,“外伤没问题,生理指标也恢复得挺快……但昏厥的原因,目前查不出来。”
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但我注意到,你在转院申请表上备注了一句话:‘症状疑似与既往病例高度相似’。你说的是你母亲?”
许希点点头。
陈越声思考片刻,又道:“说说你观察到的细节——不仅是相似点,还有特殊之处。”
许希沉默了片刻,眼神微微避开,像在权衡什么。
“她醒来的时候……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许希迟疑地开口,一边慢慢复述顾念的呓语,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陈越声的反应。
陈越声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他将几张脑电图滑到许希面前:
“这是她今天下午的记录,信号有点不稳。也许只是受到惊吓后的应激反应……”
许希低头看了图表一眼,皱了皱眉。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其实……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说自己可以‘回到过去’。”
陈越声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她能穿越?”他并没有直接反驳,“还是你认为她……经历了某种记忆错乱?”
“不是。”许希低声说,“她不是在幻想。”她讲起顾念的记录本,讲起几个月前顾念外祖母的病发:“那时我觉得奇怪,一个还在学小数乘除法的孩子,居然知道怎么用硝酸甘油压下心绞痛——后来,她说是我在某一次过去的时间点告诉她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语气里有些太急了。
陈越声却没再继续追问。他只是低头翻了一页,语气平静:“我理解你很关心她,但一个人的主观感受不能代替客观判断。”
他将一份监护记录递给许希:“你看,今天下午她脑电图是紊乱的,这也许能解释她说话混乱的状态——应激、轻微癫痫、药物代谢差异,都会造成类似的情况。至于你说的那些故事,也许是她从其他地方习得,又外加其自身的非典型认知模式。”
“所以,您是说,她的这些反应都只是……精神性的?”许希皱起眉,“那些事件,是因为她想象力过于丰富?”
“我不是下结论。”陈越声说,“我只是希望你现在更冷静一点。”
许希没再说话。
陈越声关上了病历夹,又恢复了那副一贯的镇定神情:“这孩子,接下来我会安排留院观察几天——静养也好,也方便我们再收集些指标。你在旁边协助,观察她的行为,尤其是每一次头痛或意识混乱前后的变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以的话,记下她每次‘出神’前后的时间点。也许我们还能找出规律。”
“好的。”许希点点头。
等她离开后,陈越声重新戴上了眼镜,盯着亮着微光的电子屏幕——一张张记录正缓慢刷新:心率、脑电、血压、血糖……它们像一串尚未解出的公式,缓慢而规律地叠在一起。
陈越声第一次注意到异常,是在顾念住院第三天。他坐在电脑前,翻看过去几天的数据记录。
她的各项生命体征一直都很稳定,伤口愈合良好,血糖、电解质、脑电图都在正常波动范围之内——除了某几段,像造假文章上低劣的拼图伎俩。
脑电图上出现了一小段极其强烈的不规则震荡,像是某种“内爆”式的信号风暴,在图纸上留下碎裂般的锯齿。同时段的心率数据也有着过于突兀的起始和终止,几乎像是跳过了一段时间。
“机器出错?”他自言自语,又调用了同一时间段的其他仪器记录。
奇怪的是,这些异常不仅出现在脑电图上,还同步出现在血压、体温、甚至血糖追踪系统上。某些瞬间的数据变化就像是整个系统“跳帧”了:不是升高或降低,而是“中间缺了一块”。
陈越声的手指缓缓停在鼠标上,他蓦然想起了许希说的话。
“她说过……回到过去?”
他那时并没有当真。一个十岁孩子的幻想,再加上一个本科生的非理智情绪激动,这些他见得太多了。可是现在,就连仪器都开始“做梦”了吗?
他拨通内部电话,招来护士长:“给顾念病房加装摄像头。全天候,用最高清的那个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