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从窗吹进,携一片绿叶悠悠落在墨字上。他抬头望外:“天气好,笨兔子,我带你到外边晒太阳。”搁下笔,留那账簿于风中沙沙翻页。
树叶吹贴吸附在一侧厚账簿上,慢慢被时间蒸熟,红得发紫。屋内风一扬,飘至朱砂字上。
骁沐胥随手一拂,蘸取朱砂写进账事项,一边揉蟠在膝上的兔子的脑袋,一边神采奕奕:“我香奁楼已成天下第一富楼!我香奁楼楼主,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做到最高。”
有声来:“十快哥!”
茉莉纵身进房,气喘吁吁:“行商坐贾,公子王孙,文人墨客,男男女女,都推推挤挤,座无……”
骁沐胥接上:“虚席。”
“观者……”
“云集。”
茉莉连点首:“总之,公子小姐为看一快起舞,挤不进楼,便竞相出高价在楼外树丛打地铺,争得头破血流大打出手。我们劝也劝不住啊楼主!”
骁沐胥:“楼内的客人是达官显贵,楼外的客人也身价不菲,都千里迢迢所费不赀,前来观秋招摇。既然够诚心,”嘴角一抬,“你跟他们讲:一快心地善良,谁为孤寡弃童捐得多,谁就有座。”
茉莉柳眉一扬,盈盈笑道:“得嘞!茉莉这就去。”翩翩下楼,立在宽敞的绫罗高台上,迎着底下的、头顶上的客人,把楼主的话复述:“捐资倾囊最多者,得位。”
“价高得位是么?!”楼外先轰然起来,“老娘托人打地铺,占个地儿都耗了五千钱,这捐款子九牛一毛——我出五十万钱!”话落窗外探进一脑袋,又被只手摁下去。
男子气粗:“五十万钱?哈,老子拔根毛都比你腰粗!”手持羽扇,“我再翻十倍,五百万钱!”
楼内一片哗然。
“小爷出五百一十万钱!”
“小打小闹让人耻笑。姑奶奶出六百万钱!”
“让让,都让让,我出八百万钱!”
蓦地一道朗声横空:“三千万钱,十朵金茉莉,百只玉蝉。”
人群沸腾。
“是户部尚书的令郎青云公子!”
“青云公子闲情雅致,大手笔啊。”
“青云公子至纯至善,救济百姓仗义疏财,实乃我朝幸事。”
青云颔首一一回过,对向茉莉:“可否有一席之位?”
茉莉嫣然一笑:“自然。青云公子出价绝顶,当坐上首。”
青云道:“招摇舞,本公子无意欣赏,一快那小……咳,花魁,本公子不感兴趣。”
她蹙眉道:“公子是何意?”
“本公子略识音律,很是为茉莉姑娘所倾。”
茉莉顿时虎躯一震,出了一身冷汗。
一快五音不全,音韵比便结的人出恭还令人难受,起舞时,是她隐于屏风后,一壁观察他的唇口,一壁同刻唱曲,这才不至于他一开口将客人全吓走了。
难道,这青云公子是来砸场子,当众来揭穿她的?舞唱一体,一旦让客人们知晓,花魁只会舞不会唱,必会大大折煞观舞心境,致使客人削减。
她正思考对策,要不要一箭穿人,台下的青云却谦卑地垂首躬身,刹那,谄媚他的人不明所以却也纷纷朝她作揖。
茉莉呆了呆。
青云:“我曾无意闻君妙手弹奏箜篌,此弦音令我如痴如醉,无法忘怀。还望姑娘肯收我为徒。”
附和声起:“望茉莉姑娘,不吝赐教于青云公子。”
青云取下一如意簪,双手奉上:“拜师礼择良日补全。先赠君如意——愿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茉莉迅步下台接来如意。
“公子快快请起。”
一显贵拍手叫好:“美事一桩!”
纷嚷一阵,一达官问:“既然青云公子让出上首之位,那这上首花落谁家呢?”
茉莉将如意簪在发髻上,含笑道:“青云‘状元’退之,自是捐募一千二百万钱的‘榜眼’代他……”
“且慢。”悠悠来声。
茉莉还未看清来者,身前众人倒自动罗列两侧,豁朗朗跪了一地。青云用手碰碰她手,提醒:“是太子。”紧跟俯首跪下。
“恭迎殿下!”
太子笑语:“跪着做甚?都起来。”
茉莉眼尾夹着红馥馥的衣袍,立直身,仍低头。大王朝第一太子,谁敢与他对视?——她不敢,一秒也敢。
“殿下大驾光临。”茉莉说,“茉莉去请楼主。”
“不必。”太子道,“本座是来争这上首之位的。”
一显贵溜须拍马:“殿下何需争?别说这上首之位、花魁,只要殿下想,连我都是你的!”
全场:“……”露出嫌恶神情。
一达官道:“殿下莅临,当是心系天下,特为募捐而来。我等自该不图回报,捐募后退避离楼,为太子体察楼内民情营一清幽之境。”
楼里楼外或情愿或不情愿:“我等自当捐募,不睹招摇舞。”
太子:“造福苍生自是甚好。然天家皇威,本座明晓,尔等心有不愿而面不敢言,因此,本座愿公平角逐。”
有胆肥的直呼:“殿下与我等秉公相争。殿下仁德!”
太子悦颜,探袖取物:“待我取出捐资。”
众人翘首以盼,只见他从袖中带出——传国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