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人怀疑人生。
“殿下,你拿玉玺谁争得过你啊?你干脆说抢得了。”熊心豹子胆的公子哥不顾老父亲的项上人头,有话直说:“凭什么啊?”
太子道:“拼爹。”
公子哥:“……”
他抬胳膊把脸枕在臂弯里,边哭边往外跑:“家父张二河终究是败了。”撞上门框,记起什么又折回来,从鞋里掏出一大叠票子扔桌上,矮矮扁扁地遗憾离场。
一人开头,其余达官显贵仿效不迭,搁了票子就哭跑出去尽显高风亮节:“望家夫成龙,望家母成凤……”
太子:“本座夜至。”匆忙离去。
渐渐楼里客人零零散散,八仙桌上的票子却厚堆成大山。黄纸红印的钱票错落压着,远望层层,倒像死人纸钱上蜿蜒流着血。
茉莉看着看着,浑身打了个寒颤。她想:“为何活人用的钱,倒像是阴阳颠倒,给死人烧的纸钱?”搓抱手臂,打到一旁的青云。
青云:“殿下尊贵之躯,夜将复临。礼数不可少,得备齐全。够你忙的,师傅。”
茉莉溜他一眼:“公子可别折煞茉莉了。唤我茉莉就成。”
青云没听见似的,睃眼外边的天,道:“徒儿得回了。改日登门拜访,定补全师徒礼节。”迈至八仙桌前,脚顿了顿,回头笑看她,“搬这么些,师傅的手要杠出红印子来了。”
茉莉欲说“老娘一根指头就能举起来。”不知为何对着他便想示以柔弱,又不愿过于造作,因道:“总能搬完的。公子莫忘了带来你那份募捐的款子。”
青云颔首离去。
茉莉呼来楼里的姑娘搬票子,自己一径来到一快的房前。她推门一进,人影尚未瞥清,眼前先“嗖”一声掠过箭矢。银锐箭簇没入头顶门楣,冲力未尽,箭尾“嗡嗡”乱颤,白翎抖成一圈寒光。
茉莉:“一快,你去楼外边,莫要告诉外人我是你师傅。”踮脚拔下箭矢,走上前。“我担心你惹祸上身,一箭穿心街坊,连带上我受罚。”
叶荼:“……”心想:“风水轮流转。从前我嫌弃李星璇看网课,今天茉莉嫌弃我射箭。”但自我感觉良好道:“我觉得还行。力道我控制得住,美中不足,总射偏——你再演示一遍。”
“成。熟读诗歌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多看多练,总能学会。”茉莉立弓搭箭,对准窗外最远的树。“你看好了。”
她闭腿耸肩,随手一拉,腿痒还是怎的,抬脚用鞋面挠挠小腿,就在这种情况下,松开了手。那箭一离弦发偏向左,在空中拱缩几下,最后竟然成功命中目标。
茉莉双手一摊:“甚易。没有难度。”
叶荼:“起点明确,终点清楚,这中间怎么飞的——稀里糊涂。你这‘歪打正着’箭,确实难练。”
“别仗着你是我徒弟就打退堂鼓。”茉莉把弓挂在墙上的钩上,一扬下颔:“拜我为师的机会可难得呢。”叶荼听她的声口,稍稍骄矜颇为高兴,便问:
“你新收了个富得流油的徒弟?”
“岂止?”茉莉摘下如意簪晃晃,“瞧见没?青云公子赠我的。改日还要补全师徒之礼呢。”
叶荼:“他特有钱?”
“户部尚书之子。户部掌天下财政,你说有没有钱?”
叶荼凝思不答,端详如意簪,忽道:“如意,如意,是想称谁的心,随谁的意呢?”茉莉推他一把,戴回簪子。
“一快笨脑袋,这必定是,称我的心如我的意了。”
“兴许。”叶荼偏下头,给她看发上的琉璃簪。流苏上的珠子找匠人重新缀上了,仍旧光彩润泽。他说:“倒是你送我的这支更好看。”
茉莉掸掸他衣襟,拢拢淡绿锦绣云肩。四朵云形绣片镶月白薄纱垂直肘弯,飘飘松松,羽衣仙人的朦胧。她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先敬罗衣后敬人。得亏我为你做这衣裳,显得背影纤细,不然,你那宽厚的身影,起舞也不曼妙了。”
叶荼:“无妨,我腰细。”
“倒是。”茉莉笑:“脂粉污了你的颜色。平日起舞虽未描眉点唇,仍是倾国倾城。”抬眼道,“然今日却不同了。”取出匣中的宝簪珠钗往他头上加几支,“今夜,太子驾临。”
“太子来过?”叶荼忙道:“平常外边抢位子就吵,我还不晓得是他来了,就照例按楼里的规矩‘非起舞时间不见客人’,没出房迎接。”
茉莉白他一眼:“失礼未迎见太子,事出有因,不算坏了楼里的规矩。楼主亦是写账簿全神贯注,没下来。”看他仍惶惶,补一句,“不扣你钱。”
叶荼放心点头,开始盘算。仅数秒,今夜大施力气和手段拓展太子这皇亲国戚的人脉计划,便在他脑海成型。
茉莉扳扳他的肩左看右看,殷殷叮嘱:“梳妆礼节,须样样周全,再三当心。盛威不可犯。”
叶荼:“现在梳妆么?”
茉莉绕着他打量一圈,又立定在他跟前:“唇点红些,额上的花蕊……绘成碧色,与你身上的云肩相配,眼下各描两滴黄鹂玉泪。”她定神思索片刻。
“腰上旋百银铃圈,系十根织金飘带,沿衣褶垂下,带端穿细金竹叶。”茉莉闭上眼,想象画面般轻晃脑袋,“一步一摇。雨打竹帘,风铃轻响。”
叶荼提醒:“你的棉胭脂似乎用完了。”
茉莉道:“迫在眉睫,等不了楼里一齐置办,我这就上铺子采买。”一面匆匆踏梯下楼。到门边,忽然愣了下,停住脚,手搭在门框上,极目望远。
“我好像,从未出过香奁楼半步。”
她不识路。
有声起:“茉莉姐姐,你站那儿是在盼哪位小郎君?我猜猜——青云公子?”
茉莉回身,望着白团子脸的姐妹,叉腰笑道:“谁念他?我是想去买点胭脂,一下子……虎头虎脑的,不认路。”重看向姐妹,“你引我去。”
“何必费事?”白团子一溜没影儿,不消一会儿,带来一螺钿盒,里头盛着棉胭脂,“昨儿买的。”
茉莉接过,掐掐白团子的脸:“好妹妹,明儿听戏,花费姐姐来替你开销掉。”说时一路拾级,关门进屋,自把一快打扮得金团玉簇。
光线渐暗,燃烛上灯时分,两方黄光从门上覆的纸透出去,落在地上,似是两方金兰花的花圃。偶一人影从房中曳照在地,像两株兰花遥遥相对互招叶子的影,然而,中间始终隔着黑色的田埂。
霍然,一侧的金光被遮,天蓝衫影,肩上栖兔,是骁沐胥抱兔子来了。
他纳闷:“我记个账睡一觉刚醒,怎么快到一快起舞时间,还不见人?一般到点儿楼里张罗准备,楼外人声鼎沸。我睡个觉睡懵了么怎么没瞅到一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