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是你想当就当的么?”
叶荼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骁沐胥笑一声,走到桌前坐下,说:“你以为当花魁跟吃饭喝水一样,看一眼就会了?简直蚍蜉撼大树。”他一撩圆髻散在鬓上的碎发,“来,你来给我露两手。”
话才落,啪!门从中间飞开。
茉莉一手点心碟一手兜箜篌,笑晏晏:“十快哥,茉莉来伴曲。”关上门,一搁碟子,抽出把圆凳落座,盘玩箜篌。
叶荼一看,她手持的那二十三根弦的竖箜篌,少说百来斤,给她像盘核桃一样颠来倒去,可见其臂力真真能倒拔垂杨柳。
骁沐胥:“小喇叭,你的心思我可跟明镜似的清楚。”抓把糖莲子吃,“要是这小子进楼,开张进账,自然少不了拿钱孝敬你的。”
茉莉小鸟似的眼睛眯了眯:“可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又看向叶荼说:“一快,听见没?若赚钱了,可得好好孝敬孝敬姑奶奶我。”
叶荼微笑着:“我一直听着。茉莉姐。”
骁沐胥吹吹掌心上的糖屑,抚摸兔子毛绒绒的身体,一面说:“别高兴得太早。你先自己琢磨,和着茉莉弹奏的音舞两下。是驴子是马,都得牵出来遛遛。”
茉莉摆正箜篌,下巴朝前边的人点点,道:“一快,我展喉了。”骁沐胥忙道:“把持住你的声量。”
茉莉:“明白。”便轻拢慢捻起来。
悠悠的弦音从指间流出来,空中像悬一条两岸盛开花草的清凉溪水,流水从箜篌通到叶荼这边,水中浮绽馥郁的茉莉花,一朵朵跳出来,于他周身缭绕不绝。
茉莉曼声唱道:“戌亥漫夜酣畅间,蓦然回眸允生烟。”骁沐胥正喝甜水,看到什么,动作一顿,嘴卡在杯沿上忘了收。
叶荼沉肩甩袖轻翩转身,稍扬手,衣袖溜至肘,露出一截白手臂,在里衣红袖珠玉摇摇中,回眸微抬。红袖映着窗外斜进来的光,成为淡橙色,像灯笼上画的人。
清歌一啭:“舞觞惊遇续前尘,烹茗缨取玉环魂。”
叶荼足尖轻点,舞旋至二人跟前,青衣飘开来,露出红里子,似山青花欲燃,携来丁香的沁人香味。
骁沐胥睃眼榻前帐上,果然装满丁香花的荷包不见了,再一瞧,在一快腰间,一侧一个,人过留香。他额角一痒,竟是几缕长发拂过,一扫即离。
叶荼咬着桌上的玉爵杯一角,仰首一饮,手接过爵杯,松松在二人跟前晃一晃,身形微倾,酒酣耳热似的熏醉,轻启唇道:“客人,可要共饮一杯?”
骁沐胥震然,兔子在他腿上跳跳,有点闹腾。
茉莉足底一对,拍了拍,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心喜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长期饭票就靠一快。更加卖力地弹唱:
“玄舟一点寒江上,云波浪涌不知抗。”
“唔……夜凉如水,只身无味。”叶荼斜卧在榻上,凄迷地望着空中,仿佛在寒水的朦雾中,隔岸思人。“谁怜我容颜憔悴?”
十指绞拨弦,弦音发紧。
“八窍玲珑矢三雕,雾散水暖天将晓。”
长发散珠簪拔,叶荼立身抛杯投簪,那琉璃簪叮当击响,流苏顺着杯身柔缠一圈。他伴语道:“琉璃钿蝶击节碎,”
叶荼提衫摆旋身一环,不见杯簪,但见流苏上三颗卸下的宝珠流星乍现般,滴溜溜掷于桌面嘣嘣跳动,随音道:“玉珠掷盘声雨脆。”
珠落玉盘,似白雨入船。
“鸿雁不度先猜意,月稀星明始未离。”
“椿萱联袂春不晚,祥光明照刨底棺。”
舒缓弦调,茉莉信手续续弹,忽一急骤高声,像是大冬天开空调,猛地发现把制热开成制冷的那般出乎意料。
“中元晏晏本生显,萧萧梦魇坠入眠。”
终是弦弦声绵绵,曲调末尾,情音终显。
“世世伴君生生缘,题名确意共婵娟。”
这厢箜篌曲终,那厢轻云掩月、流风回叶的凌飘衣衫方如青羽舒翼,向两侧翩展而落,笋现人影。
叶荼将杯钗、丁香荷包放于桌上,手上理穗子,心中想:“我才看的一本‘美艳剑客刺大王’,书里的名场面‘红袖添香舞’就用上了。不过,骁沐胥品不品得了细糠,就是另一回事了。”便问:
“十快哥,我有潜力么?”
茉莉率先道:“公子,你纵然神志亏损,然方才那一舞,决不输绝世舞姬。”她低眉点点下巴,重又笑看他,“茉莉都心疑,你往昔流连女儿堆中——不是寻乐,倒是学艺。”
叶荼说:“自创的。”
茉莉追问:“可有取名?”
叶荼随口:“秋招摇。”
茉莉立箜篌于身侧,擎扇笑喃:“秋风扫疏桐,招摇舞生梦。招摇舞……是个妙名。”
叶荼心言“秋招”才是一起的。又问身前的骁沐胥:“你觉得我能当花魁吗?”
骁沐胥嘴唇黏在杯沿,喝口甜汁润润缩回嘴皮,不料手一晃,水从杯中溅出几滴,打湿怀中兔子的脚。他起身:“就你了!诗词歌赋笙箫箭术,小喇叭你好好教他。”出房直奔楼上。
骁沐胥到房中,挪腾桌上的账簿至一侧,将兔子放在织金绸垫,手指裹在帕子上蘸取杯中清水,仔细给兔子浸成深色的毛发揩拭。他嘀咕:“得仔细擦擦。”
“诶,别乱动。”他握抓住兔子的脚,“不擦干净,毛发结在一块会容纳垢物长癣。”揪揪兔子的脸,“不听话,把你毛拔了。”黄兔仍是一个劲儿的动,不肯安分。
骁沐胥偶一松手,兔子便蹦蹦跳跳,时而用力踮后足扬起前爪,时而追着自己的圆球尾兜圈,末了衔起织金丝绸一角挡住脸:“咕咕。”
骁沐胥看半天道:“你在学一快,跳那秋招摇么?”他笑出声:“傻兔子,你也想当花魁?”
这话一出,兔子停下来,在原地跳着。他当是要抱,弯身张开手,哪料此时那兔子用力过猛没站稳还是怎样,落桌那刻伴随“咕叽”叫声摔个四脚朝天,不动了。
“卧……”骁沐胥忘了此情此景下,要吟诗还是咋的,总之有个在舌尖的字就是吐不出来,当即也顾不上发感叹,忙抄起兔子,急唤:“笨兔——”嘴霍然一湿。
他在发“兔”音时,嘴撅着,那黄兔便钻空子一样,一抬肉嘟嘟的前爪,按他脸上,昂头贴上来就叭哒叭哒开嘬了:“咕咕。”
骁沐胥给嘬舔数秒才回过神,往后缩脖:“又舔。要不是我知道你不偷吃自己的黑球粑粑,我才不给你亲。”
黄兔吱哇乱叫,四爪轻蹬扒拉。
骁沐胥:“好了好了。我认降,拿你没办法。”抱兔子上肩,任自己耳垂被舔。“做兔子就是好啊。当人真累。”
骁沐胥坐下看账簿,不一会儿,提笔圈圈点点:“布施流民得再加两万钱,救济孤童三万钱,修缮住处加送棉衣——我想想。”蘸墨详写支出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