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泊于一处河湾，岸上有小渔村，三五茅屋零星散落。船主沈大有吩咐下锚歇夜，船工们升起灶火，铁锅架在甲板，煮着鱼干杂粮粥。

舱室内油灯点亮。

左鸢盘坐于地，正用湿布给穆雪擦拭手足。布是船上找的粗麻，蘸了温水，从指尖擦到腕，再至脚踝。动作稳而轻，每擦一处，必检查皮肤有无冻疮或瘀肿。

穆雪的高热退去后，陷入深眠，呼吸浅慢，喂水喂粥皆靠强灌。肩伤未再恶化，但伤口边缘颜色仍显灰败，这是内里未清之兆。

优然自外掀帘入，带来一股寒气。他手里提着小陶罐，罐口封着油纸。

“村中樵夫给的。”他将罐放于桌上，“说是岩缝采的‘地髓草’，治外伤化脓有奇效。”

左鸢停手，看向陶罐:“验过了?”

“我嚼过叶茎，味苦微甘，无毒。”优然解开油纸，罐内是捣烂的草泥，青黑色，散发浓郁苦腥气，“已给船工老吴的烂疮试过，半日收敛。”

左鸢点头，继续擦拭。待擦完他与优然合力将穆雪侧翻，露出肩背伤处。

绷带解开，伤口暴露。皮肉翻卷，深处可见白骨，边缘灰白中泛着黄。优然以竹片挑取草泥，均匀敷在创面。

药泥触体，穆雪身体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闷哼。左鸢按住他未伤的肩膀，力道稳而克制。敷药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穆雪额角渗出冷汗，浸湿鬓发。

重新包扎妥当，两人将他放平。穆雪呼吸急促片刻，渐渐缓下，再度陷入沉睡。

“今夜我守。”优然在门边坐下，横刀置于膝上，“你去用些粥。”

左鸢未动，目光落在穆雪脸上。油灯昏黄，映得那张脸毫无血色，唯眉峰紧蹙，似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他若醒不来，”左鸢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我们如何向殿下交代?”

优然沉默良久。

舱外传来船工们的说笑声，有人在唱渔歌，调子苍凉，混着江水呜咽。

“尽力而为。”优然最终道，“人事已尽，其余看天。”

左鸢不再言语。他起身出舱，毡帘落下时，带进一缕冷风。油灯火苗晃动，在舱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优然独坐黑暗中，听江水拍打船身，一声接一声，永无止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漫长的夜。那时他还不是“优然”，而是李家幼子，父亲是边镇小吏，母亲温柔，兄长刚娶新妇。然后鬼族夜袭，镇子焚毁，他躲在枯井中，听着上面惨叫与啃噬声，整整一夜。

翌晨爬出，只见残肢断骸，无一生还。

自那日起，他活着的意义只剩复仇。可如今呢？他望向榻上昏迷的穆雪，这个与他并无深交的同僚，这个效忠王室、本应与他陌路的人。

为何要拼死相护？

优然闭上眼睛，答案其实清晰，因为绯玲公主。那个在废墟中爬出，明明自己惊魂未定，却会将热汤先分给伤者，会记得每个人名字的少女。

她让他想起小妹。如果小妹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也该有这样青亮亮的眼睛。

他要护着她，护着她看重的人。这或许已偏离了复仇的轨道，但他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

舱外歌声渐歇，唯余风声水声。

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火苗跳动几下就灭了，黑暗彻底吞没一切。

广通驿东厢房内，绯玲并未安睡。

她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张粗纸，是向驿丞讨来的。纸上用炭笔画着简略地形，这是她凭记忆勾勒的雪陵舆图轮廓。

玄冬城在北，龙川自西向东，靖西州如屏障横亘西北，承渊州临海，靖海州悬于东隅。她手指沿龙川移动，点在清源县，又向南划至广通县。

“由此向南，经河阴、华阳，可入昭明州。”她低声自语，“昭明州是旧都所在，文教昌盛，商贸亦繁。卫慕的势力在军镇，文臣聚集之地，他未必能一手遮天。”

鸦不知何时已进房，正靠门而立。他闻言，抬眼看她:“殿下欲往昭明州?”

“母后让我去寻舅舅是求庇护。”绯玲笔尖停在昭明州位置上，“可若我只想苟全性命，自然该去。但如今……”

她顿了顿，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弧线，从广通县折向西南。

“长姐若在，定不会一走了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会设法联络旧部，探查父王兄姐生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鸦沉默地看着她。

少女侧脸线条尚存稚气，眼神却已不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像河底泥沙，经水流冲刷，渐渐露出坚硬的质地。

“昭明州确有可借之力。”许久，鸦才开口，“华阳郡守杜衡，出身寒门，是王上破格提拔。去岁他因清丈田亩触怒当地豪族遭弹劾，是长公主在朝中力保，方得留任。”

绯玲笔尖一顿:“长姐保过他?”

“是。长公主曾言‘杜衡不畏豪强，不避权贵，正是雪陵所需之臣。’”鸦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寻常旧事，“此事朝中皆知，杜衡因此被视作‘长公主党’。”

长公主党。

绯玲想起长姐端承华，那个总是坐得笔直，说话不疾不徐，处理政务到深夜的姐姐。朝臣对她又敬又畏，父王常说:“华儿不愧为储。”

若是长姐在此，会怎么做？

绝不会如她这般仓皇北逃，再折返向南。长姐定会直入靖西州，以辅国公主之名召集边军，与卫慕正面对峙。哪怕兵力悬殊，也要打出王室旗号，让天下人知道，雪陵王族未绝。

可自己不是长姐。

她没有长姐的威望，没有统兵之能，甚至没有足以服众的年岁，她所有的只是“万寿公主”这个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