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一刻,天光初透。
铅云隙间漏下淡金,映得雪野苍茫。破庙残垣静默于晨风,昨夜血煞戾气,已被新雪覆去大半。
檐角冰凌垂垂欲滴,偶有寒鸦掠过,啼声嘶哑,旋即没入远山空寂。
车马套妥,彦朗检视辕轭绳索。
他先试了试辕杆与车体连接的铁榫,确认无松动,再俯身检查马蹄。
右辕马前蹄铁边缘有碎冰粘结,他取小刀刮净,又发现蹄铁后半枚钉帽略凸。
自褡裢中取出小锤,他蹲身于冻土,将铁钉重新敲入。
叮叮轻响在破晓寂静中传得很远。
每敲三下,他便停手,以指腹抚过钉帽确认平整再继续。敲完最后一锤,他起身挽住缰绳,向后轻拽。辕马顺从地退后半步,这是在试辕杆承力。
春雀捆扎行囊,他把昨夜烘干的衣物按厚薄分开,厚袄垫在底层,单衣覆在上面。
所剩干粮装进一只皮囊,药囊用油布裹好,放在最易取的位置。系绳结时,他总先绕两圈,扯紧再打一个活扣,最后将绳尾塞进捆扎的缝隙。
全部捆好,他双手按了按车厢后板的每处捆绳节点,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平衡,才转向水囊。
囊中余水已冻成冰坨,他将其贴近怀中焐着,同时望向庙门方向。
鸦立在庙前残阶上,阶石覆雪印着几串夜来孤兽的足迹,爪痕深而散。
他未看足印,目光投向西南官道。道如灰白缎带蜿蜒入林,两侧枯枝挂满雾凇。
有风过时,枝头雪块坠地,噗一声闷响。他抬步走下石阶,靴底碾碎一片薄冰,发出细碎破裂声。
走至道旁一株枯槐下,他伸手拂开树干上积雪,露出下面树皮。
皮上有三道旧刀痕,刻得很深,是月前留下的路标。
确认方位后,他转身回走,经过车旁时,以指节轻叩厢壁。叩声短促均匀,三下为一组,重复两次。
绯玲自庙中出。
她面上倦色未褪,眼下有淡青痕迹,长发用木簪绾起。
行至车前,她停下回头看破庙。神像残躯半埋尘灰,供案倾倒,香炉滚落在地,炉中冷灰洒出一片。
“走罢。”
二字落地,车轴碾过冻土。
吱呀声起,辕马喷吐白汽,蹄铁叩击路面。碎雪从轮下溅起,落在道旁枯草上。春雀坐于车辕左侧,彦朗执缰在右。
鸦不乘车,身影掠过道旁积雪,时而超前半里,时而隐入枯林。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偶有枯枝被踩断,那响声也很快被风卷走。
官道残雪经夜复冻,路面硬滑。
车轮压过冰棱,车身向右侧倾斜。彦朗腕部下沉,缰绳在掌心绷直,左手的鞭梢轻点左辕马颈侧。
马头向左微偏,车轮擦着冰棱边缘滑过,车身回正继续前行。
春雀瞭望前后道路。他双手拢在袖中,臂膀保持松弛,肩背微微前倾。这是随时可以发力掷出暗器的姿势。
每隔二十息,他转头查看两侧树林,视线经过树干与灌木间的空隙。
行出十余里,天空云层变薄。太阳轮廓出现在东山头上。光线昏暗,落在雪地上。
路边出现零星农舍,土墙草顶。炊烟从屋顶升起,被风吹散。
有农人扛柴经过,柴捆用草绳绑着,随脚步晃动。农人低着头快步走,经过车马时没有停步。
绯玲坐在车内。车厢底板铺着干草,草上盖着粗毡。
她背靠厢壁,从车窗布帘的缝隙往外看。
田地荒废,积雪的小路间能看到枯死的庄稼秆,是去年冻坏的秋粮。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布帘。手放在膝头的粗毡上,手指抓住毡子。
车外传来彦朗的声音:“殿下。”
绯玲掀开车帘。
前方路边立着界碑,半截埋在雪里。石碑颜色青黑,上半截有雪,下半截露出磨损的字迹。
最上面是“广”字,第二个字只剩“辶”旁,第三个字有“阝”,第四个字是“界”。
彦朗用马鞭指向石碑:“进入广通县地界了。按现在的速度,下午能到第一个驿站。”
绯玲点头,放下车帘。她坐直身体,把灰鼠斗篷的前襟拉紧,带子在领下系好。
龙川江上。
江水浑浊发黄,带着碎冰向南流去。
一艘双桅货船顺流而下,船身宽,吃水深。船帆被北风灌满,帆面鼓胀,桅杆持续发出响声。
船头破开浮冰,碎冰撞上船板,哗啦声不断。
船主站在舵旁,双手握住舵杆。
舵杆是老榆木做的,磨得发亮。他看着前方水道,过一会儿就转头看两岸山形。
这段江流有暗礁,叫“鬼牙滩”,冬天水浅时最危险。
船行到河道转弯处,他把舵向右打了半圈,船头慢慢转过去。
船底擦过水下硬物,发出闷响,船身震动。船主继续把舵,等船转过弯,才把舵回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