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有间低矮的舱室,门帘是厚毡做的,垂下来关得严实。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透进江面灰白的光。
穆雪躺在角落的厚毡上,盖着两层粗毯。他嘴唇干裂起皮。
肩上的伤换了新绷带,粗白布渗出淡黄色药迹。呼吸时胸口起伏很慢,每次吸气都有杂音。
优然抱着膝盖坐在舱门内侧,背靠木板墙。
他整夜没怎么睡,有时闭眼,有时睁眼。
横刀放在膝上,左手按着刀柄。刀柄缠的牛皮旧了,边角起毛。
他用手指碰了碰刀镡上一道缺口,缺口边缘锋利。
舱内安静,能听到流水声、船板吱呀声、以及舱外偶尔的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音不同,沉重缓慢的是船工。
穆雪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偶尔迸出一两个字:“北……”声音短,说完就没了。
过一会儿,又听见:“不……”
优然听见声音看过去,他拿过旁边的水囊,拔掉塞子,水囊口冒热气。
倒些水在布角上,左手仍按着刀柄,右手拿湿布,在穆雪嘴唇上擦过。
布角擦过下唇裂口,血丝化开,在唇上变成淡红色。
擦完他把布角放回原处,重新抱刀坐直。
手腕上露出旧伤疤,那道疤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皮肤皱褶愈合,颜色比周围深。
疤面不平,有几处凸起。
他低头看疤痕,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船身又震了一下,这次震动来自左边,像是撞到浮木。
优然听舱外的声响,有船工喊话,船主应答,还有收帆时绳索摩擦的声音。
船速慢下来了。
舱外甲板传来沈大有的声音,隔着木板听得沉闷:“下锚,稳船。前面水缓,歇两刻。”
铁链绞动声轧轧响起,船体随锚落缓缓停驻。流水声变作潺潺轻响。
优然起身至小窗前,以指拨开一条缝隙。江面宽阔,两岸山崖覆雪,远处有孤鸟掠过。他看了片刻,放下缝隙。
穆雪在毡上动了动,毯子滑落一角,露出肩头绷带。优然走过去,将毯子拉回盖好。
动作间穆雪忽然抬手,五指在空中虚抓一下,又无力落下。
“水……”穆雪唇间逸出一字,比先前清晰。
优然取水囊,托起穆雪后颈,将囊口凑近。
水缓缓流入,穆雪喉结滚动,咽下两口,随即偏头避开。水沿嘴角流下,滴在毡上,洇开深色一点。
优然放他躺平,以袖口拭去水渍。穆雪呼吸稍平,再无声息。
舱外有脚步声近,停在帘外。
那脚步声稳而轻,落脚点准,是练过武的人。帘被掀开,左鸢端着一只粗陶碗进来,碗口热气蒸腾。
“优然哥,换班。”左鸢将碗递过去,“沈叔熬的燕麦粥,让趁热。”
优然接过碗。
粥稠厚,面上还浮着几点油星。
“外面如何?”优然问。
“江面平,无船跟。”左鸢简短答道,目光落在穆雪身上,“他怎样?”
“喂过水,未醒全。”优然将粥碗搁在一旁,起身,“你守,我去舱外。”
左鸢点头,在优然刚才坐的位置坐下。
他将横刀置于膝上,姿势与优然离开时相同。优然走出舱门,毡帘落下。
舱内只剩左鸢与穆雪。
左鸢看了穆雪片刻,端起粥碗,用木勺搅动散热。待粥没那么热手了,他扶起穆雪,动作稳当。一勺粥递到唇边。
喂了三勺,穆雪侧头避开。
左鸢看了穆雪片刻,端起粥碗,用木勺搅动散热。
碗沿的温度传到掌心,他等了一会儿,放下勺子用手背碰了碰碗壁,然后重新拿起勺子。他扶起穆雪,动作稳当。一勺粥递到唇边。
喂了三勺,穆雪侧头避开。
左鸢停手,放他躺好,用布拭去他唇边残渍。布块在手里折了两折,放在一旁。他重新坐正,背脊笔直。
甲板上传来优然与沈大有的交谈声,话语简短,关乎水道与行程。
左鸢听着那些字句,视线落在穆雪的脸上,每隔一段时间便伸手探他额温。手掌覆上去,停留几个呼吸的时间,再收回。
江流声贴着船底传来,风刮过桅杆,远处山间有鸦鸣。这些声音之外,他自己的呼吸,血液在耳膜里的流动,也都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