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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漫划舆图谋,烛泪见骨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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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叠一个,墨迹深重。

“去昭明州,等他们与我们汇合后。”绯玲最终说,笔尖点在华阳郡位置上,“先见杜衡,试探其心。若他仍念长姐恩情,或可暂作依托,再从长计议。”

“风险不低。”鸦提醒,“卫慕既发海捕文书,各州郡必有关卡盘查。杜衡若已倒戈,便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绯玲放下炭笔,看向窗外夜色,“所以不能贸然现身。需先遣人探查,摸清华阳情形,再定行止。”

“谁去?”

绯玲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彦朗稳重,春雀机敏,鸦深不可测。皆可遣,皆不可轻遣。

“我去。”鸦忽然道。

绯玲一怔。

“我曾在华阳活动,识得路径,亦知杜府格局。”鸦语气平淡,“三日内可返。”

“太险。”彦朗推门而入,手中端着食盘,“鸦是卫慕重点追查之人,画像怕已传遍各州。”

“正因如此,才该我去。”鸦转身看向彦朗,“卫慕知我必随护殿下,定料我们会避开要冲,隐于乡野。他想不到我会反向而行,直入州郡腹地。”

绯玲看着他,想从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何时动身?”她问。

“天明前。”鸦道,“趁夜色出驿,走山道,可避关卡。”

绯玲沉默片刻,点头:“好。务必小心。”

鸦微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房门。身影融入廊下阴影,瞬息不见。

彦朗将食盘放在桌上,简单却热气腾腾。他盛了一碗饭递给绯玲,又给春雀盛了。

三人围桌而食,无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饭后,春雀收拾碗筷,彦朗取来地图铺开,与绯玲细研路线。从广通县到华阳郡,约二百里,需经两处关隘、三条大河。冬日行路难,至少需五日。

“若鸦探得杜衡可靠,我们便扮作投亲的商户入城。”彦朗以指划出路径,“若不妥,则转道向南,入昭明州腹地,另寻机会。”

绯玲点头,目光却落在舆图西北角。那里是靖西州,定边郡所在。

“卫慕此刻,应在定边郡坐镇吧。”她忽然道。

彦朗手指一顿:“何以见得?”

“北海郡军情是假,他既举事,必先稳住北境边军。”绯玲声音很轻,像在推理,又像在说服自己,“镇北将军是父王心腹,卫慕要么已除之,要么正与之对峙。他人在定边,方能威慑靖西诸军,防其南下勤王。”

彦朗看向绯玲,少女垂眸盯着地图,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殿下所言极是。”他低声道,“卫慕用兵,向来谋定后动。此刻王城已控,他首要之务便是平定边军,巩固根基。我们南下,正是避其锋芒。”

绯玲却摇头:“未必是避。”

她抬眼看彦朗,青瞳在烛光下幽深:“他既要坐镇定边,对南境的掌控便难免疏漏。昭明州文臣势力盘根错节,非军令可慑。这是我们喘息之机,也是……联络旧臣之机。”

彦朗怔住,公主那些曾经的娇憨天真并未消失,而是沉入心底。

彦朗放下手中的地图,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将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户仔细关严。又拨了拨灯芯,让光线更稳定些。

做完这些琐事,他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绯玲脸上,那眼神像一位温厚的兄长。

“殿下,”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南去昭明,是步险棋。华阳郡再是文臣之地,也在卫慕的兵锋之下。杜衡其人,即便念着长公主的旧恩,可时移世易,人心……是会变的。”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给绯玲思考的时间。

“臣不是要拦您。护卫的职责,是跟随、是尽力成全您的心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是多年习惯,“臣只是……需要您真的明白。”

他的视线微微垂下,落在绯玲面前那张画满了圈的粗纸上,声音更缓、更沉。

“一旦踏入昭明州,踏入这庙堂人心的棋局,您就不再只是‘逃亡的万寿公主’。”

“那些还念着旧主的人会看您,那些骑墙观望的人会看您,卫慕的探子更会死死盯着您。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在秤上称量,被放在火上烤。”

“这不是孩童的游戏,错了可以重来。”

“这是一条……踏上去,就再也看不见回头路的陡坡。风雪会越来越大,能抓握的树枝却只会越来越少。”他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臣和左鸢、春雀他们,会拼死为您劈开荆棘。但最陡的那段路,终究得您自己一步步走上去,再冷、再怕,也不能停下,更不能回头。”

“所以,殿下,”他最后问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前的叩问,“您真的……准备好了吗?”

绯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远山轮廓模糊,像巨兽匍匐。风卷着雪粒敲打窗纸,沙沙作响,永无止息。

许久,她收回目光,看向桌上舆图,看向那片代表昭明州的区域。

她轻声说,却字字坚定,“母后让我逃,是盼我活。长姐若在,定会让我战。我……我想找到中间那条路。”

一条既能活着,又不辜负血脉与责任的路。哪怕它布满荆棘,哪怕它希望渺茫。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光芒跳动。墙上影子随之晃动,拉长又缩短,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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