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一处背风的土坡,可以稍作休整。马匹需要饮水,车轮也该检查。”
绯玲松开抓着木楔的手,掌心里留下深红的凹痕,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不用特意停下,”她说,停顿片刻后补充道,“你决定就好。”
“必要的歇息能让我们走得更远。”彦朗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温和,“马匹若是累垮了,后面的路会更难。”
道路在前方向右拐了个弯,一处较为高大的土坡挡住了北面吹来的风。坡底有一条窄浅的溪流,水面结了层薄冰,边缘处能看到缓慢流动的暗色水流。
春雀已经等在坡下,他单膝跪在溪边,用随身的小铜壶敲开冰面,接了半壶水。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小口,在口中停留片刻才咽下,后他对彦朗点头示意。
马车在坡前停下。
鸦的身影出现在土坡顶端,他站在那里,面朝他们来时的方向,风吹动他深色的衣摆。
彦朗跳下车辕,先检查两匹马的口鼻和蹄部,然后从车后取出水囊和草料袋。春雀从路边搬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在背风处摆成可供歇脚的位置,又从车上取下一卷旧草垫铺开。
“这里。”春雀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绯玲掀开车帘,探身下车。靴子陷进覆雪的冻土,发出咯吱声响。她走到青石边坐下,石面冰凉,却比车厢里持续不断的摇晃来得安稳。
春雀递来那个扁圆的小铜壶。壶身有几处磕碰的凹痕,但表面擦得干净。绯玲接过,壶里的水温吞,混了溪水后泛着隐约的土腥气。她小口啜饮,水流过干涩的喉咙。
喝完几口,她将壶递回。春雀接过,对着壶口仰头灌下,喉结快速滚动。随后他走回溪边,重新敲开冰面将壶灌满,放回绯玲手边的石头上。
彦朗拴好马,检查过蹄铁和挽具,这才走过来。他没有坐下,站在离绯玲三步远的位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眼下的颜色比清晨时深了。”他说着,从随身的布袋取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摊开,露出几块果脯,表面沾着细碎的结晶。
“码头最后一个摊子买的,”彦朗拿起一块,“摊主说是家传手艺,梅子用甘草渍过。品相粗陋,但能生津,含着也省水。”
他将梅干递过来。
绯玲看着那块其貌不扬的果脯,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彦朗温热的手指。
入口是尖锐的酸,酸得舌尖发麻,随后有稠厚的甜从果肉深处渗出,混着微苦的药草气息。唾液立刻涌出,昏沉的头脑清明些许。
“你也吃。”她含着梅干,朝纸包抬了抬下巴。
彦朗也取了一块放进嘴里,酸味让他的下颌线条收紧,很快又放松。
“倒是提神。”
鸦沿着坡面缓步走下,落地时靴底压碎一片枯草。没有立刻靠近休息处,先扫视周边环境,然后看向绯玲,很快转开视线,望向来路方向。
“一个时辰内,两拨行商从后面赶上,超过去了。没停,没回头看。”他的声音平稳,“暂时干净。”
说完他走到溪边,单膝蹲下,不用水囊,直接用手掬水泼到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滚落,滴在皮甲领口,洇开深色湿痕。
他甩了甩头,发梢的水珠溅开。
休息的时间在风声和流水声里流逝。
绯玲安静坐着,感受口腔里酸与甜的角力。春雀蹲在溪边,用匕首削着一截捡来的硬木,木屑卷曲落下。彦朗重新整理草料袋的系绳,动作仔细。鸦背对众人,望向道路尽头。
一刻钟后,彦朗站起身,“该动身了。”
春雀将削尖的木枝收进背囊。
彦朗扶绯玲上车,手掌托住她的手肘,向上送力,等她站稳就松开。
绯玲坐进车厢,没有立刻放下帘子。她看着春雀跃上车辕,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少年并拢的膝盖上。
“找机会换点热的,”她说,“烤饼、蒸糕,什么都行。”
春雀低头看着膝上的银子,愣了一瞬,抓起握进手心。
“嗯。”他应道,声音压在喉咙里。他转过脸,面向前方的道路,肩膀绷得笔直。
马车重新碾过覆着薄冰的黄土,吱呀声规律响起,将短暂的安宁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