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然和左鸢已将马车内壁加铺了两层厚毡,用绳索固定住所有可能移动的箱笼。
彦朗将最好的药包和参片裹进油纸,递给优然时,声音压得很低,交代了发热、出血、晕厥等几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及应对之法。
春雀伏在矮桌上,炭笔在粗纸上快速移动,画出简易的河道与岔路,标记出几个可能停靠的码头和陆上接应点。
绯玲坐在床沿,看着穆雪沉睡的侧脸。她伸手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俯身靠近,声音轻得只够两人听见:“穆雪,我在广通县等你。”
她直起身,从自己贴身里衣的边缘,扯下一小条最柔软的棉布。那块布料已经被洗得发白变薄,她用布条将穆雪枕边的一缕黑发与自己割下的一缕头发缠在一起,系紧后塞进他虚握的手心。
做完这些,她走到左鸢面前。少年正在检查弩机,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身。
绯玲抬手拂去他肩头沾着的墙灰,然后将自己的手掌按在他握着弩臂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干燥温热。
“把他平安带到。”她看向马车方向,“也把你们自己平安带到,这是命令。”
左鸢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停顿片刻,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又松开。
“嗯。”
她走到优然面前时,他正将最后一点银钱分成几份。察觉到她靠近,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背脊微微挺直。
绯玲站了片刻,从他面前的粗布上拈起一小块碎银。她从袖中取出那盒所剩不多的熊油膏,放在碎银原来的位置。
“路上风大,你手上的裂口该涂。”她说。
优然的动作停住了。
鸦站在窗边明暗交界处,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绯玲走到他面前,挡住了那片光。
他抬起眼。
“鸦,陆路交给你了。”她说。
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辰时三刻,码头‘老沈头’的货船,运麻布去广通县。”他的声音很平,“陆路,半时辰后从西门出,走黄泥巷。”
一切安排妥当。
分别时没有多余的话。优然和左鸢将穆雪用厚毯裹好,抬上马车。春雀已将物资分装完毕。
优然最后看了绯玲一眼,说了句“走了”,便跳上车辕。
左鸢朝留下的几人一点头,马车缓缓驶出小院,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晨雾里。
院子顿时空了下来。
绯玲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肩上忽然一暖,春雀将自己的旧披风披在了她身上。少年动作自然,披风上带着干净的气息。
彦朗背好最后一个包袱,检查了门窗。
“殿下,该动身了。”
鸦已无声地拉开后院侧门。门外是条狭窄的后巷,雾气弥漫。
绯玲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药味的小屋,拉紧披风,将兜帽压低。
“走吧。”
四人的身影投入巷中雾气,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
马车在泥路上艰难行进,轮子不时打滑。拉车的马喷着白气,马蹄在泥泞中寻找着力点。
春雀走在最前面探路,他脚步轻捷,专挑路边有厚雪或草根的地方下脚。不时回头打手势,示意避开泥坑或碎石。他的目光扫过两侧土墙和远处枯树,耳朵捕捉着一切声响。
绯玲裹着披风坐在车里,车门帘掀开一角。彦朗驾着车,背脊挺直,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而关节突出。
鸦没有骑马,也不在车上。他时而在马车左侧的土垄后,时而在右前方的房角边,始终保持着既能策应又不聚在一处的距离。
车厢颠簸得厉害,绯玲抓紧车壁上的木楔,胃里有些翻搅。她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分开不到两个时辰,那份空落感却已经清晰可辨。
她忍不住想水路是否平稳些,优然会不会和船家起冲突,左鸢能不能及时发现危险,穆雪的伤在船上会不会恶化。
“殿下。”
驾车的彦朗声音从前头传来,平稳地穿透风声与车轴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