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雀把煮沸后又晾到温热的皂角水倒进陶盆,试了水温,朝绯玲点了点头。绯玲俯身把头发浸进水里,彦朗挽起袖子用手指揉搓发根。
他动作很稳,手指碰到她耳后或脖子后面的皮肤时,很快移开。
春雀在旁边递上干净的布巾,眼睛看着地面,只在绯玲因为水温或揉搓稍微动一下肩膀时,眼睫毛才轻轻一颤。
皂角水换过三次,头发湿淋淋地披在背后。
彦朗把黑槐籽粉倒进陶钵,加入青矾溶液。木簪搅动时,混合物逐渐变成深黑色,散发出一股浓烈气味。他挑起一团膏体,从绯玲额边的发根开始涂抹。
“油纸。”鸦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手里拿着几张厚油纸。没有荷叶的季节,这是唯一能包住染膏的材料。
彦朗继续手上的动作。
鸦用短刀将油纸裁成长条。
染膏涂满最后一缕发梢时,鸦上前一步,接过湿重的发尾。他用油纸从下往上包裹,一层叠一层,直到所有涂了染膏的头发都被包住,再用细麻绳在发根处系牢。
粗糙的纸边擦过她的脸颊。
“包三个时辰,最好到天亮。不能躺,头发要垂着。”彦朗擦干净手,说得清楚。
这意味着绯玲要顶着这个用油纸包裹、沉重不便的发髻,坐过整个寒夜。
她回到屋里,在火盆边坐下,沉重的发髻让她必须挺直后背。
春雀立刻把一个垫了旧棉絮的矮凳挪到她腰后。“姐姐,靠这个。”他没有看她被油纸包住的头顶。
染发的过程漫长而且很不舒服,油纸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绯玲看着火光,沉默了很久。忽然,她抬起手臂伸向坐在斜前方正对着炭火出神的左鸢。
少年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但看见她手里拿着的是那块被他蹭过泥,又被她洗干净烤干的布巾而且正伸向他的肩膀时,他愣住了。
绯玲用布巾拂掉他肩甲上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灰白色墙灰。
“脏了。”她简单地说了两个字,收回手把布巾叠好放在自己膝盖上,目光重新回到火盆,好像只是顺手掸掉一件家具上的灰。
左鸢整个人僵在那里,肩膀被拂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布料的粗糙感。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猛地转回头,背挺得笔直,耳朵后面却漫开一片红,被火光照得很清楚。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守夜的优然换了岗,左鸢去了门边。优然自己抱着刀,坐到靠近房门的地上,依旧用宽阔的背对着屋里大部分地方,包括绯玲。
夜越深寒气越重,绯玲不自觉地把披风下摆往腿上拢了拢,一个很轻的动作却牵动了沉重的发髻,让她轻轻地吸了口凉气。
背对着她的优然,站起来走到火盆边,他拿起铁钳,一声不吭地拨开灰烬加了两块新炭。
火焰升高了些,温度上来了。他半蹲着没动,披风下摆滑落在地。
弯腰捡起来,重新盖回她腿上,把边缘塞进她身侧与椅面的缝隙里。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回门边,抱起刀站好。
绯玲低下头,披风重新盖好后,下面的暖意又聚拢过来,她把脚往里面挪了挪。
鸦站在门边的暗处,炭火偶尔爆开一个火星能短暂照亮他下颌。他头微低,面朝屋内。
那团沉重的包裹下,原先雪白的颜色彻底被深色盖住。
窗纸从深黑变成灰白。
油纸包被一层层打开,垂下来的头发是深青黑色。发尾因为长时间的包裹和染膏作用,有些蜷曲。
彦朗用清水和特制药液做最后冲洗,再用布巾吸干水分。
铜镜里的人,眉眼还是原来的样子。昏暗光线下,面容的轮廓显得更深。但那一头深青黑的长发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沉静。
“颜色要三天才能完全固定,接近黑色。这几天不要经常洗头。”彦朗收拾着工具,“吃东西也要注意,有些食物会影响颜色。”
绯玲抬起手,用指尖挑起肩前的一缕头发。摸起来比原来粗糙些,颜色是陌生的。她松开手,头发落回肩头。
“够了。”她说。
能混进人群,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