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县的嘈杂被“悦来栈”的门板隔开大半。
彦朗和春雀出门采购未归,绯玲留在屋内,她守在昏沉的穆雪床边,心中一刻也安宁不了。左鸢坐在门口小凳上,刀横在膝头,背脊挺直,脸朝着院门方向。
屋内光线不足,绯玲起身去拨桌上的油灯,手指碰了两次灯芯,火苗晃动,没有变亮。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住了灯座。
鸦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桌边,没有声音。他调整了灯芯的位置,昏黄的光晕铺开,稳定下来。
“谢谢。”绯玲说。
鸦没有答话,将灯盏朝她的方向推过去几寸,视线在她发间停留片刻,还是移开了视线。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放在桌沿的手背,像摸到了一块寒玉石,有些太冷了。
鸦的动作停住,他转过脸。
“鸦,”绯玲的声音很轻,“你的手……一直这样吗?”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
短暂的安静,窗外能听见码头传来的号子声,模糊而遥远。
“嗯。”鸦应了一声,“一直这样。”
她没有继续问,指尖沿着他的手背向上移了半分,轻轻拢住了他微凉的指节。
“我有时总觉得你离我很远,当初你被父王指给我,六人中只有你是真的不惧我名。”绯玲回忆着过去,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鸦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
“属下不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
“母后说你聪颖,长姐也这么说,我曾不服气,有一阵子总爱想法子捉弄你。”绯玲拢着他手指的力道收紧,随即松开,脸上泛起一点狡黠又怀念的神色。
“比如往你常站的影子里撒香粉,想着你若沾了一身香气,看你还怎么藏得住。”
鸦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灯影摇晃造成的错觉。
“还有一次,我把你那份酥酪掺了好几勺蜜,任何一个嗜甜之人也会觉得牙疼的量。”
“我觉得这不够,又掺了盐进去,然后躲在柱子后面看你吃第一口。”绯玲的声音轻轻地,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绯玲说完话,屋里安静下来。烛火在桌上跳动,影子跟着晃。
鸦的手指在她手心下面停住,没有抽走,也没有动。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话音没有高低变化:“殿下那时候年纪还小。”
“是啊,年纪还小。”绯玲的嘴唇弯了一下,很快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觉得没趣,又觉得你这样的人真没意思。”她停了一拍,“现在想想,你大概只是不在乎。”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在离开他皮肤时,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才完全收回。
收回的手落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拇指蹭了蹭袖口的布料,仿佛只是不知该如何安放方才那片刻的触碰。
接着她转向桌子,身体前倾,双手捧起那个陶杯。杯壁粗糙,水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她握了握杯子,往前推了推,杯子底在木桌面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停在鸦面前。
“你也没休息,喝水。”
鸦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她,昏黄的烛火在她眼中跃动,将那抹青色染上了琥珀色的暖调。
瞳仁不再是白日里清泠泠的雪水色,而像沉在深潭底下的琉璃。外层漾着暖金色的光晕,内里却依旧沁着一种凉意。
火光每跳跃一下,那抹青色便似乎深一分,又浅一分,明明灭灭,捉摸不定。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杯子。
“谢谢殿下。”空杯放回桌面。
就在这时,院门传来响动,彦朗和春雀回来了。
客栈小院的厨房门关紧了。
里边灶膛的火还烧着,水汽从锅沿冒出来,彦朗把带回来的药材和几包粉末摆在桌上。
“先把头发上的油脂脏污洗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