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在雪原上行了两日。
有了车厢遮蔽,行程比徒步时好过许多。穆雪得以躺卧休养,伤口在彦朗每日换药下未再恶化。绯玲与春雀同乘一车,春雀总在颠簸时小心护着她,怕她撞到厢壁。
他们避开官道,虽绕远些,却安全。
第三日午后,前方出现一处驿站。
那是座孤零零的土木院子,立在雪原岔路口。院中竖着杆褪色的旗,屋檐下挂着“平安驿”的破旧木牌。院侧有马厩,槽边拴着几匹驮马,正低头嚼着干草。
“在此歇脚。”鸦勒停车马,低声道,“马需饮水喂料,我们也需补充食水。日落前再赶一程,入夜前能找到下一处避风地。”
众人没有异议,连续赶路,人马俱疲。驿站虽险,却也是必要的休整点。
优然与左鸢先下马,进院探查,片刻后出来点头:“里头人不多。一掌柜,一伙计,还有两拨商客。一拨是运皮毛的,一拨是走药材的。”
“分开进去。”彦朗安排,“我与鸦陪殿下进堂屋用些热食。优然、左鸢照料马匹,春雀照看穆雪在车内等候,我们带食水出来。”
众人依言行事。
绯玲裹紧棉袄,压低斗篷兜帽,跟在彦朗身后走进驿站堂屋。屋内比外头暖和许多,土灶上烧着热水,蒸汽氤氲。四五张木桌散放着,两拨商客各占一桌,正就着热汤啃干粮。
掌柜的是个精瘦老头,见来新客,眼皮一抬便堆起笑:“三位客官里边请!可用饭?有热汤饼子,还有昨日炖的羊肉,柴火煨了一夜,烂乎!”
“三碗热汤,六个饼子。”彦朗应道,话音落时,人已护着绯玲走向最里角。那张桌子紧挨土炕,背对门扇,唯有一侧临窗,视野虽受限,却免了被人从身后窥探的麻烦。
鸦则无声地走向邻桌,他背靠土墙,这个位置让他能将整个堂屋收入眼底。
他的目光像掠过水面的风,看似随意,却已扫过屋内每个人。
热汤和饼子很快端上来。汤是骨头熬的,浮着几点油星,饼子粗硬,但热腾腾的。
绯玲小口喝着汤,暖意从喉间蔓延到胃里。她低着头,兜帽半掩着脸,只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那两拨商客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来。
驿站堂屋里,两个商客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雪不知还要下多久……我这批皮子要是耽搁在路上,开春价钱就得跌。”皮毛商客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对面药材商客身体前倾,声音压下去半截:“能平安走货就不错了。王城那边前阵子乱哄哄的,各处关卡查得严。我过关时,他们连药材包都用铁钎子捅开翻查,说是防夹带。”
“可不是嘛!”皮毛商客也跟着压低声音,“外头都传,王得了急病,几位王子……唉,反正现在是一位将军在主事。说等局势稳了,再迎小公主回来。”
药材商客脖颈转动,打量完驿站又转回来,目光扫过绯玲那桌时停顿了一瞬,很快移开:“赶路要紧,少听少问。不过北边有些路口,天黑后确实不太平。有赶夜路的说看见黑影,速度快得不像人……”
“行了!”另一人打断他,举起陶碗,“喝酒。”
两人碰了下碗,话题转到皮草和药材的行市。
绯玲手里的汤碗晃了晃,汤面漾开一圈波纹。桌下,彦朗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她想起父王书房那方玉玺,父王说过,那方印传了十二代。
“客官,还要添汤吗?”伙计提着陶壶过来。
彦朗抬手制止:“不用。包些干粮,装两囊热水,我们带走。”
“好嘞!”
伙计转身离开时,绯玲看向窗外,优然和左鸢在院子里给马匹添水加料。
马厩边拴着另外几匹马,其中一匹通体枣红,四蹄雪白。
汤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王宫马场,春日围猎。少年骑着红马飞驰而过,马蹄扬起碎草,他回头喊:“玲儿,看我新得的马!”
那匹马叫踏雪。
绯玲盯着那匹马,马颈侧有块旋毛,形状像梅花,她曾经摸过。
踏雪在这里。
“客官,您的干粮和水。”
伙计的声音响起。
彦朗接过东西,付了铜钱,起身道:“走吧。”
绯玲站起来,脚跟往下陷了陷。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匹红马安静站在槽边,马鞍是普通的牛皮鞍,没有镶银装饰,和凌疏平日用的那副不同。
也许只是相似的马。
她转过身,低头跟着彦朗往外走。鸦已经先一步出了门,在院子里和优然说话,声音很低。
驿站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深灰色斗篷,背对院子,正在和掌柜说话。
身形高瘦,站姿笔直,黑发用木簪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