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账房这才把目光从镯子移到柜台外的人身上。
粗棉衣并不合身,脸冻得发红,有一双水葱似的指甲。他多看了两眼她那双青色眼眸,又低下头,开始写票。
他眯了眯眼:“死当的话,按今日金价……这一只便值三十五两银子。”
“五十两。”绯玲平静还价。
老账房笑了:“姑娘,这价抬得高了。”
“这是宫里的样式,足金实心,工艺非凡。”绯玲指着镯子上极精细的缠枝莲纹,“您细看这錾刻与抛光,民间金铺绝无此工。且这重量,寻常金镯哪有这般沉实?”
“五十两,您转手卖给识货的贵人,至少能赚三成。”
老账房重新审视她,又拈起金镯掂了掂分量,半晌点头:“姑娘眼力毒。成,一只五十两,两只一百两,死当。”
他收起金镯,从柜台下数出一百十两银锭,又另拿了十串铜钱:“银锭太显,搭些铜钱好使。”
绯玲接过,仔细收进贴身布袋。转身欲离时,听见老账房在身后悠悠道:“姑娘,世道不太平,钱财莫露白啊。”
她脚步微顿,未回头:“多谢提点。”
出了当铺,彦朗低声问:“接下来?”
“去车马行。”绯玲说着,望向街对面悬着马头木牌的铺子。
车马行伙计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正给一匹马刷毛。见客人上门,忙放下刷子:“客官要租车还是买马?”
“买车,也要买马。”绯玲道,“要两辆带篷的马车,四匹能拉车赶路的马。马要结实耐寒的,车要能走长途的。”
伙计眼睛一亮:“您稍等,我去叫掌柜!”
掌柜是个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听罢要求,搓着手道:“两辆带篷马车,四匹马……现下店里有北地来的两匹挽马,力气足,适合拉车。还有两匹草原马,脚程快,能骑能拉。至于车,后院正好有两辆八成新的篷车,上个月才修过轴轱,保准结实。”
“多少银子?”
掌柜盘算了一下:“马匹现在价高,四匹好马,至少四十两。两辆篷车,十五两。一共五十五两。”
绯玲摇头:“太贵。马我不要什么名贵品种,只要健康能走路。车也不用全新,牢固就行。三十五两。”
“哎哟姑娘,这价砍得太狠……”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四十二两成交,掌柜叫伙计去后院套车备马,又问:“客官可要车夫?”
“不用,我们自己有人会赶车。”绯玲付了银子,“劳烦再配两副鞍具,一些草料。”
“好嘞!”
等待套车的功夫,绯玲让彦朗带春雀去采买其他物资。
“买六套厚实的冬衣,要寻常百姓穿的样式,颜色要灰、褐这些不扎眼的。再买些干粮、水囊、毯子。”
“蒲柏糊,清脓汤,仙鹤草也买些,余下的钱你们看着需要什么就买。”她细细叮嘱,“分开几家店买,别让人起疑。”
彦朗点点头带着春雀去了,鸦留在绯玲身边,看似随意地靠在车马行门边,目光却扫过街上每一个行人。
套好车马需要时间,绯玲坐在车马行门内的长凳上等待,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妇人牵着孩子买米,老汉蹲在墙角卖柴,商队装货准备出发,都是些最寻常的市井生活。
就在半月前,她还是王宫里那个只需烦恼今日戴什么花、明日去哪玩的万寿公主。
目光又一次掠过那对买米的母女,母亲正弯腰替女儿系紧松开的头绳。绯玲心头蓦地一刺,想起母后那双总是带着兰蔻馨香、为她抚平衣襟褶皱的手。那双手如今何在?姐姐……
他们是困于深宫,还是……她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