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母亲教她认星时的夜晚,也是这样无月,但宫中的暖阁熏着甜香,母亲的怀抱柔软。
“玲儿,你看,星星离我们那么远,它们的光要走很多很多年才到我们眼里。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其实是它们很久很久以前的样子,甚至有些星星本身,可能已经熄灭了。”
母亲的声音温柔,却说着令人怅然的话,她不懂,只觉得星光璀璨永恒。
那么,她现在看到的凌疏,是不是也只是他“很久以前的样子”?
那个温柔安静的少年,是否早在某个她不曾留意的瞬间,在听闻父王判决时,在独自面对家族灵位时。心就已经像那些熄灭的星辰一样,沉入了永恒的寒夜与复仇的烈焰中?
而她熟悉的那个世界,父母、兄姐、王宫、温室、无忧无虑的玩耍。是不是也像这些星光一样,只是“很久以前的样子”,其实早已在黑暗中改变了,消亡了?
泪水滑落时,她望着其中一颗极亮的星。她想,也许很多年以后,在某个她无法想象的遥远之地,也会有人看到她此刻的命运,如同看到一颗早已熄灭的星辰最后的光芒。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件带着火烘过才有的温暖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鸦只是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也抬头看着星空。
“你说得对。”绯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的命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鸦没说话。
“我会带着它活下去。”绯玲继续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带着大家的份一起。”她一直微微颤抖的指尖,在说出这句话时,轻轻按在石壁上稳住了。
“然后等有一天,我能重新开心地玩,我也要带着大家一起去玩。春雀想摘雪芽菜,我们一起去。穆雪喜欢安静,我们找一处有温泉的山谷。优然……他大概喜欢比武,我们可以设擂台。左鸢喜欢机关巧物,彦朗喜欢看书……我都记着。”
她转过头,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
“我不是当君王的料子,我也不想当。”
“但如果……”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想创造一个地方,让大家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杀人,不用被追杀,不用背负血仇。”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幼稚?”
鸦看了她很久。
他微微弯了下嘴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很幼稚。”他说,“但听上去不坏。”
鸦走回火堆旁时,春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块温暖的地儿。穆雪睁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一切似乎与往常守夜无异。
他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几乎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太轻,刚一离开唇边,就融入了营地微鼾与火苗吞吐的节奏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绯玲拉紧身上的斗篷,重新看向星空。
星河浩瀚,人世微茫。可若连星都不再凝望,这寒夜便真成了无底的铁牢。
她呼出一口白气,看它瞬间消散,了无痕迹。
但眼底却映着那亘古不变的光。
一声悠长而苍凉的狼嚎,再次从寒脊山脉的脏腑中传来,撕裂寂静。这次,绯玲的肩膀甚至连颤都未颤一下。她依旧仰着头,瞳仁里沉着一整条静谧的银河,安静地等待着第一缕切开黑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