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玲朝着武库署的方向加快脚步。
腰间的象牙带钩随着步伐晃动,边缘触碰到手指,温度比晨间的空气更凉。她走过覆着薄冰的路面时,云头履落得很轻,冰层碎裂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武库署就在前面,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腰封的带钩扶正。
署门敞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北门戍卫名单,须再核验一遍。”
是凌疏的声音。
绯玲停在门边,朝里面望。值房主案后面坐着凌疏,深青色的武官常服,革带束腰。
他面前摊开好几卷文书。早晨的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照进来,照亮他半边肩膀和手臂,另外半边落在书卷堆叠出的阴影里。
下首坐着三个人,光禄勋李延,太仆寺少卿陈明,还有一个面生的年轻文官。
李延将一卷名册推到案上,指尖在名册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北门戍卫名单,已按将军的严令重新核验三遍……”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半分:“只是,康平侯府昨日又遣人来……下官已再次严词驳回。只是……侯爷毕竟是王上兄亲。”他抬眼看凌疏,那眼神里不只是请示,更有一丝求援的意味。
他又停住,视线在凌疏脸上停留片刻,才继续道:“侯府如此执着,下官恐其心生怨望,长久积郁,恐非京中安定之福。故特此报与将军知晓,提请留意。”
凌疏的视线没有离开名册,只是执笔的腕子顿了一息,才头向下动了一下,“知道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按律办事即可。侯府若再纠缠,记下往来人员言行,尤其是,他们向谁抱怨过。抱怨了什么,一句都不要漏。”
他补上一句:“尤其是,他们向谁抱怨过。”
“下官明白。”李延低下头,脖颈显得僵硬。
旁边的陈明这时开口:“将军,下官此处亦有一事需禀。是关于宫禁用度与出入核查的。”
凌疏抬起眼睛看他。
陈明的声音平稳:“哲肃太妃宫中,上月依例领用锦缎二十匹。然据库吏记录,其宫中人后续又以‘添补’为由,额外领走同规格锦缎二十匹。”
“按《宫禁则例》,此等超额用度,需有王后殿下懿旨或内府特批,但太妃处并未请旨。”他继续道,“此事虽属内府管辖,但下官所虑者,在于大宗锦缎出库,需车马运送。太妃宫中人员近期因此事,往来宫禁频繁,车马出入宫门的记录也随之增多。”
他看向凌疏:“按制,北军协防宫禁各门,对出入人员车马有抽检之责。”
“下官恐此等频繁往来之中,或有疏忽。故已命太仆寺协同北门司,对相关车驾加强巡查。”
“特此报与将军,若觉不妥,请将军示下。”
值房里安静了。
阳光移到凌疏的侧脸,他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他沉默地听着,手在案沿上停住,指下的纸张发出很轻的响动。
他开口道:“宫禁安全,确系首要。既涉频繁出入,加强巡查是应当的。陈少卿按章程办理便是,若有异常,及时来报。”
“是。”陈明躬身应下,脸上还是那副沉肃表情。
绯玲安静地听着。
那些“康平侯府”、“哲肃太妃”的词句听着,明白事关重大,却不清楚内里的关联。她只听见凌疏哥哥每一个字的回应都平稳、果断,那些话落下,房里便再没有别的声音。
阳光照旧明亮,议事的内容听起来严谨。只有那光照不到的暗处,事情在他平缓的语调里一件件定了去向。
议事又持续了一刻钟。
多是防务安排、人员调度、物资核验。凌疏处理得有条理,每个细节都问,每个决定都干脆。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尽心尽责的少年将军。
终于,李延等人起身告退。三人走出值房时,绯玲侧身让到廊柱旁。她看见李延脚步有点飘,陈明则一直低着头,那背挺得很直。
年轻文官走在最后,经过绯玲身旁时,脚步慢了一瞬。
绯玲还没来得及想,值房里已传来凌疏的声音:“殿下?进来吧。”
她回过神,迈过门槛。
阳光满室,尘埃在光柱里上下浮沉。凌疏已站起身,身影在光与文档的阴影间被分开,正在整理案上散乱的文书。
他闻声抬起头,目光扫来。绯玲忽然觉得腰间束得太紧的绯色锦缎有些灼人,裙摆上繁复的暗纹也仿佛过于刻意了。他是在看这身过于郑重的衣裙。
接着,他的视线停了一下,落在她腰际,落在那枚蜷睡的雪貂带钩上。
值房里所有关于权谋、边防、宫禁的声响,在这一刹那都退了。只剩下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和他那长久的停顿。
“玲儿?”他开口时声音平稳温和,语调里有些惊讶,“今日怎么这般早?还穿得这么……”
凌疏顿住,找了找词,最后化开一点温和的痕迹,“这么郑重,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朝她走来。那双青瞳干净澄澈,正望着他。随着他走近,还有一缕极淡的香气飘来。
他绕过书案向她走去,绯玲站着等他走近,空气里有很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