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玲没留宿在母后的宫殿里,只是去吃了母后那儿小厨房的点心,吃开心后便回了自己的寝殿,又在晨光尚未浸透窗纸时便醒了。
巷子里的低语整夜留在耳边,让她几次翻身。青灰色的光刚爬上窗格,她已睁开眼,第一个清楚的念头便是去武库署找凌疏。
她当即要掀被子下床,随便抓件外袍就好。手指触到冰凉的地板时,动作却停住了。
就这样披头散发地过去么?
似乎不太对。
这想法来得没来由。从前她不是没这样匆忙找过他。小时候玩得疯,丢了一只鞋,头发散了一半,照样跑到他面前。
凌疏总是接过她,替她理好头发,有时会从袖里掏出块糖。
现在却不同了。
她说不清何处不同,只觉得胸口起伏得快了些,脸上也热热的。这样赶去说那件听起来严肃的“公事”,是不是该更认真些?
绯玲收回脚,坐回被子里,抱住膝盖不动。窗外越来越亮的光,描出寝殿里桌椅的边,也照亮了那边镶着螺钿的梳妆盒。
她慢慢挪下床,赤脚踩在厚地毯上,走到妆盒前。
铜镜里一张才睡醒的脸,白发乱蓬蓬落在肩上,衬得青色眼瞳很清,也显得茫然。
她抬手想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自己发热的耳垂,立刻缩了回来。
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绯玲的目光移到旁边衣架挂着的几套衣裙上,都是熏过香备好的。
她平日爱选鲜亮颜色,鹅黄、绯红、柳绿,花样也热闹。今日一件件看过去,却觉得这些衣裳都太跳,太轻。
手指最后落在一套没穿过的衣服上。
尚服局新送来的,用了南边的染料。
窄臂大袖的上衣是雨过天青色,料子柔滑,袖根裁得宽。配的曳地长裙颜色深些,是黛蓝色。裙摆用同色线绣了密纹,走动时才泛起暗光。外罩的缘边半袖是月白,袖口缀两条尺来长的带子,银线和天青鸟羽捻在一起织成,一动便像水波漾开。
这衣裳颜色静,绯玲以前指尖一碰就觉得它闷,像午后无风的池塘,映不出她那些雀跃的光影。
可今日,这片沉静的颜色却意外地贴在她心上那份陌生的郑重里。
她对走进来的侍女说:“穿这套。”声音比往常平。
坐在镜前,侍女给她梳头,挽了高髻,耳边留出长鬓。发间没插往日那些金玉珠花,只簪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母亲去年给的,说她年岁长了,该用些素净物件。
穿衣服时绯玲格外安静,抬起手臂配合侍女的动作,目光落在袖口那些流云般的带子上。
先穿上雨过天青色的上衣,软料子贴皮肤,下摆仔细束进高腰黛蓝长裙里。裙子系得很高,快到胸下,腰身显得细,个子显得长。最后罩上月白半袖,两条天青羽带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动。
侍女给她系上锦绣腰封,是绯色的,上面的银线绣着小雪花纹。
腰封正中要饰扣带钩,侍女捧来黑漆螺钿方盒,里面绒布上摆着许多带钩。金的银的玉的象牙的……琳琅满目。
绯玲的手指越过那些金镶玉和累丝嵌宝的带钩,也掠过带有鹰隼狼首纹样的。她在几枚素雅的物件前停下,最后拿起一枚象牙带钩。
带钩表面是米白色,有了年岁,透出柔光。钩首的造型特别,雕成了一只蜷着睡的雪貂。
身体蜷成柔软的弧度,尖脸埋进自己蓬松的尾巴里,只露出一点鼻尖和闭上的眼睛。
象牙天然的纹理让雪貂的皮毛看起来光滑,仿佛世间任何喧嚷都惊不醒它一场好梦。
绯玲将带钩穿过腰封的孔眼,钩住另一头的环扣。象牙的质感贴在腰腹间,那只酣睡的雪貂就垂在她腰际的位置,随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选鞋时迟疑了一下,没有碰那双缀珍珠的绣花鞋,拿了素缎面的云头履。鞋头微翘,绣了同色更浅的卷草纹,走动时才看得见。
全部穿戴好,她再次站到等身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身子被高腰长裙衬得修长。沉静的蓝与青色,让她莹白的皮肤和雪色头发显得洁净,全身没有太多珠宝。
侍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今天很好看。”她又停顿一下,“这样打扮,很不同。”
绯玲脸颊发热,她转过身子,不再看镜子。
“随便穿的。”她的声音不高,“好了,快点,我还有事。”
她抓起常穿的银狐斗篷,刚要披上,动作停了下来。她的视线移到旁边,落在一件玄色织锦面、内衬深紫貂裘的大氅上。去年赏的,她几乎没碰过。
她取下了玄色大氅,厚重的锦缎摸着微凉,深紫貂裘却很暖和。披上身时玄色融进黛蓝长裙的底色,领口袖缘探出的深紫貂毛。
时辰比预计晚了些。绯玲看着镜中被玄色大氅笼罩、只露一张脸的自己。她抬手把玉簪又正了正,抿住嘴唇。
“殿下,已经很妥当了。”侍女的声音里有笑意。
绯玲回过神,发觉自己在镜子前停留了这么久。绯色从耳根漫到脸颊,她匆忙转身,几乎小跑着出了寝殿的门。
青幔马车停在殿前阶下。
两匹马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御者是个老内侍,双手拢在袖中,低头候着。
左鸢站在车旁,玄色劲装外罩着皮甲,腰间横刀的刀柄磨得发亮。他束高的头发贴着头皮,额角和下颌的线条清晰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