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疏哥哥……”绯玲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往常低。
她的手指抬起又落下,最后握住了大氅的边缘,“我……有事想跟你说。”
“不急,先坐。”凌疏转向一旁铺了垫子的椅子,引她过去。他拿起铜壶,倒了杯热茶,推到案几靠近她的那边。
“什么事这样急?”他问道,话音里有关切。
他的目光这时落到她的衣裳上,“这身衣服合你。”
凌疏回到主位坐下,茶气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起,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颜色比往日用的安静。”
绯玲感到耳根发热,她捧起茶杯,热气罩住了她的口鼻。
东窗斜入的一缕阳光,恰好照亮了杯中袅袅上升的茶烟,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隐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后。
只有那对翡翠耳坠,在氤氲中透出一点清澈的流光,随着她轻颤的呼吸,细微地晃动着。
“随便穿的……尚服局新送来的,颜色清爽。”她飞快地说,目光却垂下去,盯着茶杯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她们说……晨间霜气重,穿深些的料子,不易受寒。”
绯玲略过这句,很快接上前言,“凌疏哥哥,我来是为昨天……”
她开始说,话速越来越快。凌疏没有打断,上身朝她的方向倾了一些,他看着她说话。
当她因为回忆停顿,或者因为气恼手指收紧时,他的视线会掠过她随呼吸起伏的前襟,掠过她摩挲杯壁的指尖,掠过那对随她话语轻颤的翡翠耳坠。
绯玲说得很细,两种口音的差别,金属磕在木头上的响声,都没有漏掉。
阳光从东窗移进来,照在凌疏脸上。他垂着眼,睑下有一片阴影。
只有放在案上的手,指节蜷起,又慢慢伸开。
等绯玲说完,他才缓缓抬眼。
“二十车皮毛,十五箱矿石……”他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思索什么,“北门换防……”
“是后日!”绯玲补充道,“他们说的是三日后辰时——那不就是后日吗?”
凌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境舆图前。
手指沿着玄冬城一路向北,划过北门,划过靖西官道,最终停在北海郡。
阳光照在图卷上,将他的手指映得有点透明。
“北门换防,确实归我管辖。”他终于开口,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整个人笼在光晕里,面目有些模糊,“后日辰时,我会亲自去巡查。”
唯有那双眼睛,在逆光中依然沉静如寒潭,清晰地映出绯玲如释重负的脸。
绯玲松了口气:“那就好!凌疏哥哥你去查,一定能把那些人揪出来!”
凌疏走回案前,却没有坐下。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眼神很深。
“玲儿。”他忽然问:“这些话,你还同谁说过?”
“没有。”绯玲摇头,“我本想告诉父王,可看他近日那么忙……长姐和兄长们也都在为北海郡的事忧心,母后那儿我怕说了她又不准我到处跑。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了。”
凌疏沉默了片刻。
值房里很静,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的声音。
“你做得对。”他最终说,声音很温和,“这事不该贸然惊动王上。若真有不法之事,背后恐怕牵扯不小。打草惊蛇,恐生变数。”
他说得合情合理,绯玲连连点头:“那凌疏哥哥,你打算怎么做?”
“后日我会加派巡查人手,对出城车队严加盘查。”凌疏说着,坐回案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随手将纸折起,压在砚台下,“若真有违禁货物,必当场扣下,追查来源。”
他的语气笃定,安排周密,绯玲彻底放下心来。
“我就知道凌疏哥哥有办法!”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凌疏看着她笑,眼神恍惚了一瞬。
那眼神很深,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但只是一瞬。
“不过玲儿。”他收敛神色,认真地看着她,“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莫要再同旁人提起,也莫要再私自出宫打探。知道吗?”
“为什么?”绯玲不解。
“事关重大,若走漏风声,恐生变故。”凌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孩子,“听话,这几日好好待在宫里。蓬瀛的船队不是要到了吗?多陪陪王后,尝尝新到的海味,这些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的话处处为她着想,绯玲心里暖暖的,乖乖点头:“好,我听凌疏哥哥的。”
凌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动作熟稔自然,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只是他的指尖很凉,凉得像窗外的雪。
绯玲走出武库署时,那点凉意仿佛还留在发间。她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何时,晨光已被一层薄云滤过,变得有些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