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房的时候,前台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他跟着不停怪叫的红蓝光点,在即将什么也看不见之前,他忽然回过头,仔细地,把那个男人看了一遍,什么样的发型,衣服,耳朵和鼻子的形状——好像这是他自己能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再次清醒着游走在路上的时候,是一片非常熟悉的,崎岖不平的由泥土铺成的大道,他走了一会儿又回到车上,回想着,离开这里的那天,是往右还是往左呢?实际他想起来了,但他只是顺便选了一条路,如果这不是回到那里的路,去什么地方,甚至没有路,也没有什么区别。无论哪一条都是错的。
胡智的父母来之前,他已经走了。站在庞大的建筑物下,他路过了一辆银白的车子,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他径直地往前走。在轻轻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不是我,他是自杀的。”他就缴械离开了,其实唯一锋利的东西,只是包裹着那条手臂的外衣的链头,它掉了下来,像一把钥匙落地的声音那么脆,原地旋转了一会儿,停下来。他忽然想起来,还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了。
要回去找一找,总是要找回来的。找回来之后,天还亮着的话,把车子停好,沿着最近的方向离开这里,走一会儿,走一会儿就能到,胡智带着他离开这里的那天,他窥见过的,有一辆浅棕色的大巴车在高速道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有几个人坐了上去。今天,他也可以变成其中一个。那个钱包,里面还剩下几张零钱,大概可以付车费。那是胡智的钱,他知道,但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经花过他的钱了,后来还了没有?记不得。如果没有,这几年来也还完了。
手机屏幕在还亮着的最后一刻,他终于依照模糊的记忆,把年份时间调回到正确的数字,他只看了一眼,冰蓝色的火焰就彻底熄灭了。他回想着,直至回到那栋房子,把车停下来,用胡智别在车钥匙上的,另一把钥匙打开门,循着熟悉到肌肉比他的精神先一步到达的那个楼梯,追上去,在那个房间坐下来,他仍然没有停止回想——今年距离他上一次可以知道时间的那年过去了多久?
五年,长一些。三年,短一些。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来,可以回去,回到那个最后见到她的那个地方,那里挂着他为新婚,新年,买下的新挂历。他想她是不会扔的。要清楚地知道,才可以回答她的问题,一切要有逻辑且明确的,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谎言的。他要带着证物、证词,回到她身边。
但是,书架上摆放整齐的书,翻一翻,需要把手掌如肉泥一样挤进床底的缝隙,探索着,还有衣柜里每一件带有口袋的衣服,他们离开的那天,还来不及清理的纸篓。全部翻了出来,什么都没有。即便是放火烧了,那个画着她的脸的钥匙卡扣,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他知道胡智还留着它。
只是把它藏起来了,为什么藏起来,不知道——只知道他一定会藏着。于是他还在找,时间过去了像是有一天,或者一天一夜了,太阳又升起来了没有,窗子还是锁着的,像过去一样,他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因为怎么也找不到,终于,他开始想办法,要想出一个如果只有证词,没有证物的办法,要向她证明,他是完全没有罪的。要如何解释,他的双脚还健全地,可以走,可以跑,就算没有,跪着爬着,为什么没有用手扒着一条路也要回到她的身边去。
“你为什么不走呢?”
胡智已经为她问出这个问题了。可是他当时没有回答,所以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祈求着,沙发与墙壁的缝隙里,那片圆圆的黑黑的影儿,就是他要找到的东西了。所以他几乎将整只手臂压平,几乎榨出血来,伸进去,摸到它,然后发现,那只是一片握在手里就会立即融化掉的灰尘而已。
他又坐了起来,回到了床边,有一次,胡智在这里跪着向他“求婚”,然后为他戴上了戒指。因为太忙了,昨天到现在,见到血铺满半个身体的胡智后,他连泪水都没有时间流,戒指也忘记摘了下来。他现在举起手,才看见那个形状怪异的环,还在他惨白的,瘦得像骨头标本的手指上闪着光。
他摘掉了它。
然后,他站起来了,出了房门,下了楼,把那把钥匙重新握回手心里的时候,他在想,还有什么没有带走的?不。如果找不到它,那就什么也没有了。他走出去,不停地,走出去,回到了车上,留下了钱包,把它留在了那个被拆掉的伞架的位置。
那辆大巴车,和胡智的车子贴着边开过去了。他开走了胡智的车,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的,而那个时候他会见到没有自杀成功的胡智,会在什么地方?会说什么话?当他意识到自己正思考着这些问题开车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开上了一条陌生的道路。开着开着,他觉得自己像在转圈,导航是开着的,熟悉的居民楼,数一数,倚在窗口位置的树稍,哦,是四楼。他重新走,沿着树干的轨迹追到那里去,可是他的钥匙打不开,那是一扇坚硬无比的门。
或者,是因为,那是胡智的钥匙。他要找到谁?谁会有正确的钥匙呢?忽然,他把“珍芹”这个名字喊了出来。然后一直喊着下了楼,他回到车里,还是没有停止。是的,是她,他要找到她,如果她不在这里等着他,还有另一个地方——她就在那里。
回去那里的路,通畅得多。废弃公园组成的临时停车场,蓝色玻璃覆盖的大厦,她曾在其中一片蓝色玻璃上为他贴过一块红色的福字,那是搬来这里的第三天。将旧的画室搬到这里的第三天过去了,第四天,他第一次亲她的脸,她就站在那扇上任租户留下来的生了锈的大门前,对他说:“我现在很幸福。”然后,她走了,下了楼,他站在那片蓝色玻璃前,看见她开着车子,走了,他看着,一直到连车牌号也看不见了。
“没有,这里很久没有人租了。”
“画室?我去年来的时候就没有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