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那条路开回去,并不需要很长时间。但是,为什么出发的时候天还亮着的,回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摸索着打开门,然后发现——只是因为没有开灯。
胡智的身体和他预想中的一样,不留一丝缝隙地藏在了被子里。他走过去,把那条已经湿透的了,红色的手臂找出来,然后,用那件掉在地板上的白色外衣,完全包裹它。电话是要打的,响着铃声的车子来到这里之前,他要把房间先收拾一下,被胡智烧坏的那床被子,已经赔付了,桌子上,还有地板上的行李,衣服要叠整齐,清洁套装要放入盒子里,勾了丝的毛巾不要了。电脑,开着的电脑——密码是什么?不,不需要试着按下那串数字,不需要输入密码也可以关机。还有,鞋子,两双摆在床头的鞋子,要用收纳袋装起来。还有,那些相框,全部,在垃圾袋里不停地发出奇怪的响声,终于在关上行李箱后——全部恢复整洁和平静。
他坐了一会儿,胡智没有在那之前醒来,会响铃的,他在父母亲死之前都见过的那种车子,也还没有来。于是他现在有一段空白的,可以去想很多必须想的事情的时间。当然,要先去一家普通的服装店买一身新衣服,要将那把生了锈的车钥匙换掉,要找到一个可以为手机换上备用电池,并修理碎掉的屏幕的地方。他折着身体,抱着小腿坐在地板上,实在想不起来下一件事是什么的时候,他把整个头藏进两个膝盖之间,腿分开了,眼睛顺着那一条缝隙往下窥视,地板上的裂痕消失了,只有一片平铺直叙的红色。他以前看到这种画作,会沉默着走掉,然后开始思考,要怎么教它变得更有创造性。
胡智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止一次。
第一次当然会感到惊奇,一块换了又换的创可贴,每一次撕下来,深浅不一的新鲜伤口每次都毫厘不差地出现在同一个位置。简直就像老师讲过的完美结构。
“还痛吗?”
“现在,没有那么痛了。”
因为油画课上,请求他为自己递来那把刮刀,才造成了这个伤口。所以在那之后,似乎有一个月那么长的时间,每天都要亲手为他换上那个一撕、一拉,比倒水,喝水的动作还要简单,就可以换上一个新的创可贴。
“好像已经好了。”
但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如果没有办法停下来,就会逐渐变得像受罚。就算那天他要马上收拾考试用具乘车出发去考试地点,也会被拉下来,要重复一样的动作,才能结束。
“不需要再贴了吧。立智——”
烦躁过后是悔恨,悔恨自己为什么犯了一个大错误。错误之后是哭泣,接着悔恨——如果自己没有那么说,立智就不会生了气离开画室。如果立智没有在那个时间离开画室,就不会碰上转瞬即过的暴雨,也就不会生病。
“你不是早就答应了,我每次生病你都会来看我吗?”
也就不会有荒诞的诺言的产生。更没有无论多少年过去都必须向他求饶的可能。
“对不起。我现在有事要忙,晚点,晚点再聊?还有,啊,还有,你别说这种话了,什么每次生病?你希望自己总是生病吗?”
“如果你说话算数,我希望——”
“不,别说了。真的。你现在离我八千多公里,我怎么去看你呢?”
“如果是我,就有办法。”
那时候,还可以长吁一口气直接挂断电话。国际电话的费用昂贵,总可以借这个借口少拨出去,但还是要接的。在早晨,在上班前,总是那个时间。
“你不睡觉吗?每天都是这个时间,那边我看看——已经十二点了!”
“不,睡不着。你出门了吗?”
“还没有,九点前到车站就可以。”
“上班时间不是九点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