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一贯是坐不住的性格,可在叶敬安的监督下硬生生抄了三天的书。
“行了,回去歇息吧。”
叶敬安看着快要将头垂到纸上的沈乐,终于开口放行。
笔墨在纸上凝滞成痕,如同时光悄然沉淀下来的重量。三日抄写未曾消磨他的性子,却让他在字里行间窥见一丝从前忽略的宁静。
“真的吗!”沈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的光,手中的笔差点跌落。他活动了下酸麻的手腕,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却在起身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叶敬安微微侧目,淡淡道:“明日还需继续。”
沈乐的笑容僵了一瞬,不过休息一会,倒也不亏。
“顾师兄也太狠了吧。”
“是啊,鞭子抽在身上一道道血痕,看着就吓人。”
沈乐在往住所回去的路上听到两名弟子低声交谈,脚步一转,向着萧穷涯的住所快步走去。
月色下,那扇窗纸映出瘦削身影,仿佛鞭痕割不破他的沉默。
沈乐驻足片刻,轻轻叩响门扉,却未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烛火摇曳间,萧穷涯正低头整理衣袖,遮住臂上未愈的伤痕,看见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山门的规矩改不了,但疼得厉害时,至少能缓一缓。”
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也吹动了窗外那轮冷月。
有些苦不必言说,有些陪伴无需言语。
萧穷涯抬眼望向沈乐,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丝难得的松动。
他未接话,只是缓缓将药膏收入袖中,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夜的静谧。
沈乐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时,手被轻轻一握,萧穷涯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师兄,背上的伤,我够不到。”
萧穷涯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沈乐的神经。
沈乐猛地转身,烛光下萧穷涯的侧脸透着倔强与隐忍,眼睛望着地面,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声的煎熬。
沈乐喉头一紧,几步跨回,嗓音微哑:“掀衣服吧,我帮你上。”
萧穷涯身子一僵,亲手解开衣带,烛光映出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早已结痂,却仍透着暗红淤血,新伤叠着旧痕,仿佛刻进皮肉里的印记。
沈乐指尖轻触,萧穷涯肩头微颤,却没有躲。药膏涂抹的瞬间,溅起细微的疼。
“很疼吗,我轻一些。
那一瞬,沉默比言语更沉,痛楚在静中蔓延,而照进窗棂的月,悄然偏移一寸。
沈乐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渗入萧穷涯的伤痕,像暗夜里悄然燃起的微光。他未再开口,只是缓缓将药膏均匀抹开,动作轻得如同拂去落叶。
萧穷涯闭目,呼吸渐稳,紧绷的脊背在温热中微微松弛。
“谢谢师兄。“萧穷涯的声音很轻,像风掠过荒草,却在屋内激起无声的回响。
沈乐手一顿,随即继续包扎,指尖避开那些尚未愈合的裂痕,
“不必谢,此事也怪我,没想到被师尊逮住了,拖累了你。”他低声道,语气低落。
萧穷涯睁开眼,侧首看向沈乐,月光落在他微红的眼尾:“师兄何出此言?我心甘情愿的。”
语罢,屋内复归寂静,唯有烛芯轻爆,落下一豆余烬。
窗外寒风掠过枯枝,仿佛抽走了最后一丝暖意,可那背上的药膏却渐渐渗出温热,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沈乐包扎完毕,指尖无意拂过对方手腕,顿了顿,终是低声说道:
“我也没想到师兄下手这么狠,若不是我,你最多就是去思过崖面壁思过。不过你这伤今日用了这药膏明日就能好个七七八八,想来师兄也是有分寸的。”
萧穷涯轻笑一声,缓缓系好衣带。“夜深了,师兄要不要宿在我这里。”
沈乐抬眼看向窗外,月色已移至中天,清冷如霜。萧穷涯摇头,起身时带起一阵微弱的衣袂声
“不了,明日还要去师尊那里抄书。”
萧穷涯默然,手中动作未停,将药膏仔细收好,给沈乐披上外袍,顺手拂平衣襟上的褶皱,指尖在袖口停顿一瞬
“师兄明日抄书,我送师兄回去。”
沈乐转头看他,月光映着萧穷涯眼底一点倔强,像雪地里未熄的火种。
他张了张口,终是没再说什么,只颔首应下。两人并肩走入夜色,脚下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缕轻响。
沈乐衣袍上的余温尚存,而萧穷涯始终落后半步,像守护一段不能逾越的距离。雪越下越密,压弯了檐角的铜铃,也掩住了来路。
“我到了,快回去吧,你再受伤,师兄我的良心就开始难受了。”
萧穷涯驻足,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目光却未从沈乐身上移开。
“好,希望师兄今天有个好梦。”
萧穷涯就那么看着他,风雪卷起衣角,背影渐融于夜色。感受着后背药膏带来的温热,仿佛有一簇火苗在伤处燃起,缓缓化开僵冷的血脉。
他立在原地未动,直到那抹青影彻底隐入风雪,才轻轻抚过袖口方才被沈乐触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