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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舟行顺水,暗礁未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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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日头已然西斜,光线变得绵长而慵懒。听雪轩内,沈倾容临窗而坐,手中一卷书已许久未翻动一页。她听见一队人马穿过重重门禁,经过她所在院落外的甬道,队伍渐行渐远,车轮声、马蹄声、步履声,最终汇成一片模糊的余韵。整座王府,仿佛一头盘踞的巨兽,在主人暂时离开,它反而睁大了所有眼睛、竖起了所有耳朵,进入了另一种更为警醒的守御状态。沈倾容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卷,时机到了。

她将房中瓶内一枝梅轻轻折弯,令其呈现出些许萎垂之态,又用小银针在枝干隐蔽处刺了几个极细的孔,加速水分流失。到了傍晚,那枚梅枝已明显耷拉下来,在瓶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唤来侍女,忧心道:“这枝梅似是不妥,恐是那日剪时伤了根本。若王爷书房中的梅也用了这般伤了根本的花枝,若不及时取出,怕会累及整瓶花枝,反倒污了王爷书房的清雅。”侍女不敢怠慢,忙去禀告管事嬷嬷。

嬷嬷前来查看,见梅枝果然萎靡,又想起王爷曾吩咐仔细照看瓶中梅枝,便点头:“姑娘有心了。只是王爷今日入宫未归,老身需先问过书房当值的侍卫。”

沈倾容垂首:“但凭嬷嬷安排。”嬷嬷去了片刻便回,神色松缓:“侍卫允了,可视情况行个方便。”沈倾容心中一定,随即便是一阵锐利的欣喜,面上却只温顺应道:“是。”

二次踏入书房,暮色已渐沉,书房内比上次更暗,只点了两盏壁灯。侍卫守在门外,管事嬷嬷陪她入内。瓶中梅枝确有枯态,沈倾容小心将其取出,又从篮中拿出一枝早已备好的、形态相仿的新梅枝,这是她清晨便在听雪轩那株小梅树上剪下的,一直养在水中。

她动作轻缓,神情专注,仿佛眼中只有花与瓶。管事嬷嬷静静立于门边,目光平和。就在新梅枝即将插入瓶口的刹那,沈倾容的手腕似是因久举微酸,几不可察地一颤。“哐当!”素白瓷瓶竟从她手中滑脱,砸在紫檀案角,应声碎裂。清水与梅花顿时洒了满地,水渍迅速晕开,几片花瓣黏在散落的公文边缘。

沈倾容脸色瞬间煞白,慌得立刻跪下,伸手便去拾那碎片,指尖却被锋利的瓷边划出一道血口。“姑娘当心!”管事嬷嬷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快别碰了,仔细伤着!”

沈倾容眼中已急出泪光,看着满地狼藉,声音发颤:“这、这可如何是好……民女笨手笨脚,竟毁了王爷的书房……这花瓶……”

“花瓶事小,姑娘的手要紧。”嬷嬷见她指尖沁血,蹙眉道,“老身先陪您回去包扎。”“不可!”沈倾容摇头,泪珠滚落,“民女闯的祸,岂能一走了之?至少……让民女将此处收拾干净,否则王爷回来见了,定然不快。”

她说着便起身,不顾手上伤口,用未伤的左手去拾大片的碎瓷。姿态执拗又可怜,满心都是惶恐与自责。嬷嬷见状,心下暗叹,这沈姑娘确是个老实胆小的,吓成这样。

“罢了,姑娘先在此处莫动,老身去取扫帚与抹布来。”嬷嬷扶她在旁边椅上坐下,“万勿再碰碎片,等老身回来收拾。”“多谢嬷嬷……”沈倾容哽咽道,苍白的脸上泪痕犹湿。嬷嬷匆匆转身离去。

门被带上的那一瞬,沈倾容眼中的惊慌与泪水骤然收尽。她倏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擦拭手上血迹,便如一道轻烟,直扑东北角书架。第三层,第七列,指尖精准地按向记忆中那处微凸的纹样——咔哒。暗格悄声弹开。里面果然不止一物,除了蜡封的羊皮舆图、边关驿报,还有一枚玄铁令牌,上刻一个古朴的“渊”字。

时间紧迫,她飞速展开舆图,目光如电,扫过南霖边境的兵力标记、要塞分布。同时,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枚极薄的素绢与特制炭笔,以惊人的速度临摹关键部分。驿报更需速记。她一目十行,强记北朔近期几处驻军调动的番号、日期、路线。心跳如擂鼓,耳中却敏锐地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声响。十息、二十息……廊外隐约传来嬷嬷的脚步声。

她将一切迅速归位,暗格无声合拢。又闪身至案边,将地上几片沾湿的公文边缘用袖口快速吸干、抚平,刚做完这一切,门便被推开。嬷嬷拿着清扫用具、另一只手中捧着一只素白瓷瓶。釉色温润,形制古雅,与先前碎落的那只竟似出自同一窑口,分毫不差。见她正用帕子捂着受伤的手指,脸色依旧苍白,不禁放软了语气:“姑娘快别忧心了,老身这就收拾干净。”

沈倾容小心接过瓷瓶,“有劳嬷嬷……”沈倾容声音虚弱,满是感激。在嬷嬷低头清扫时,她悄然将沾了血迹的帕子收回袖中,换了一条干净的按住伤口。沈倾容伸出指尖,极轻、极稳地拈起那枝早已备下的梅枝,徐徐插入新瓶中,清水微漾,映得梅影横斜,暗香似有还无。方才的狼藉、惊惶、破碎的声响,连同那瞬息间生死一线的交锋,皆被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悄然抹去,只余一室静谧,梅枝姿态疏朗,恰与碎前一般无二。

太后冥诞祭夜,长明殿内烛涛翻涌,檀香如雾。摄政王厉景渊玄色祭服立于神位前,手中玉圭沉静,朔风卷入,卷得千盏莲灯齐齐低伏。宰相裴琰手持一卷明黄帛书,率领百官如黑潮般涌进殿来,他目光扫过厉景渊身后空置的御座,皇上今夜称病未至。

“太后血书遗愿在此!”裴琰声震殿宇,靴底踏在青金石砖上的声响,刻意放得又重又缓。“命南霖发兵北朔,为先皇复仇!陛下今已十三,正待此战立威亲政!”群臣随之跪倒一片,额抵冷砖:“恳请摄政王,遵从太后遗愿,发兵北朔,为先皇复仇,亦为陛下亲政树不世之功!”裴琰说话时,目光与几位心腹大臣短暂交错。这纸血诏不过是个引子,真正要烧的是“亲政”这把火。只要年轻的天子亲掌权柄,自己这十年来在朝中织就的网、在御前种下的“忠臣”印象,便能化作真正的通天梯。届时,何须再看这位摄政王的脸色?

厉景渊缓缓转身。十年了,这道催命的遗愿,终于裹着“还政”的利刃劈来。他看向血书,声音平静如深潭:“先皇当年中毒身亡,留下三岁幼主。诸位如今,是要让十三岁的陛下,重蹈覆辙么?”裴琰怒道:“摄政王是要违逆太后遗愿?”

厉景渊走下台阶,绣金黑袍曳过冰冷地面,停在裴琰身前三尺处:“当年北朔屡犯边境,所求不过财货粮帛。我南霖国富民强,商路通达四海,若以互市通商安抚,本可化干戈为玉帛。然先皇......”他话音一顿,目光沉沉压下,那视线如有重量,竟让裴琰肩头一沉“受当时主战之声所缚,言‘天子守国门’,终陷死地,留陛下孤儿寡母,江山飘摇。”

裴琰面色骤变,手中血书微微颤抖:“摄政王慎言!莫非太后遗愿有错?莫非先皇之仇不报?莫非……陛下不该承此壮志?”

“太后的痛,是丧夫之痛!先皇的憾,是中道崩殂。”厉景渊声音陡然转沉,每个字都像钉入砖石,“而本王这十年来,每夜扪心自问的,是如何让当年那三岁稚子,不再重蹈覆辙,是如何让这南霖江山,不在复仇的烈焰中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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