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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舟行顺水,暗礁未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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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地上前一步,逼视裴琰:“宰相可知,北朔老汗王去岁已死,如今八部内乱,为争汗位刀兵相见?可知其草原今岁白灾,牛羊死伤过半,部民易子而食?”他袖中取出一份密报,轻掷于地,“此时出征,非为雪耻,实为趁火打劫!我南霖泱泱大国,可恃强凌弱、落井下石乎?此等‘功业’,纵得之,陛下将来青史之上,何以自处?天下人心,如何归附?”

厉景渊走回祭坛前,将酒缓缓洒下,“待北朔内乱至極,我南霖可遣使调停,以粮帛助其安定,重开边市。十年砥砺,我朝铁骑更锐,届时若其再犯,天子亲征,堂堂正正击溃之,这才是陛下该树的威名,该得的江山!”

裴琰垂下眼帘,盯着手中血诏上已褪色的字迹。厉景渊这番话,他驳不倒,至少此刻,在这百官齐聚的大殿上,他不能驳。少年天子最慕贤名,若因此战损了圣誉,自己这些年“忠心辅弼”的戏便白演了。“王爷思虑周全,”他终是躬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臣等……操切了。”不急,他对自己说,陛下日渐成长,龙椅上那少年看向摄政王的眼神,早已初露峥嵘,来日方长。

沈倾容返回听雪轩后,沈倾容以“受惊后心神不宁”为由早早熄灯。黑暗中,她从发簪中取出特制的药水,用极细的毛笔,在一条素白绢帕内侧写下情报概要。字迹干后完全隐形。

是夜,厉景渊回府,周身犹带着宫闱深处沉郁的檀香与夜露的寒气。更衣毕,他于书房明间坐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那方冰凉的镇纸。嬷嬷悄步而入,垂首禀事,语速平缓,将府中一应琐碎细细道来。末了,提及听雪轩:“午后,沈姑娘记挂着王爷书房里的梅花,亲自过来瞧了一回。说是晨间见她自己瓶中的梅枝有些萎顿,怕伤了根的供花污了书卷清气。老奴一直陪着,姑娘只是小心查看了花枝水色,修剪了两片枯叶,并未触碰其他。”

厉景渊 “嗯”了一声,目光落瓶中梅枝上。灯火下,梅枝清减,姿态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瓶中之水也澄净如初。他眼底一片沉静,辨不出情绪。嬷嬷顿了顿,补充道:“还是女儿家心细,连这等微末处也留意。”语气寻常,如同闲话。厉景渊抬眸,视线从梅花缓缓移至嬷嬷低垂的面上,“是么。”他淡淡道,听不出喜怒,书房内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翌日,沈倾容如常做绣活,却“不小心”让昨日受伤的手指再次渗血,染红了正在绣的一只香囊。“真是流年不利,”她对着侍女苦笑,“这香囊本是打算绣好供在佛前,为王爷和叔父叔母祈福的,如今沾了血,怕是晦气了……罢了,还是扔了吧。”她将染血的香囊与那条“素白绢帕”一同弃置于废线篮中,面露惋惜。

本计划午后,粗使婆子(实为接应者)将篮中杂物尽数收走,那条看似无字的帕子,随着蓝中杂物就此安然离开王府。但当沈倾容将那条“素白无字”的绢帕与染血香囊一同弃入废线篮时,她并未注意到,窗外廊下有个身影悄悄停驻了片刻。

是赵玉莹派来盯着听雪轩的眼线,一个小丫鬟名叫翠儿。赵玉莹自那日争风吃醋后,便对沈倾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上心”。翠儿见沈倾容将香囊帕子扔了,心下好奇。趁沈倾容午后小憩、其他侍女不在近前时,她溜进偏屋,从废线篮中翻出了那两样东西。

香囊染血,绣工精致却弃之如敝屣,翠儿撇撇嘴:“果然是小户人家,这么好的东西说扔就扔。”她又拿起那条素帕。对着光细看,洁白柔软,并无异常。可……沈姑娘为何独独将这条帕子也扔了?连她这个粗使丫鬟都看得出,这帕子的料子比那香囊还好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翠儿想起县主的叮嘱“但凡她有什么古怪,立刻来报。”她将帕子偷偷塞进袖中,溜出了听雪轩。半个时辰后,赵玉莹捏着那方素绢,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极淡的皂角清香,“她真就扔了这个?”

“千真万确,和染血的香囊一起扔的。”翠儿笃定道,“奴婢瞧着,那帕子料子极好,扔了实在可惜。”赵玉莹蹙眉。沈倾容那副穷酸小心样,不像会随意糟蹋东西的人。莫非……这帕子有蹊跷?她命人取来烛火,将帕子凑近烘烤,这是她偶然听来的法子,据说有些密信可用此法显现。

绢帕受热,渐渐变得温热,却依旧洁白如初,半个字也没有。“奇怪……”赵玉莹不甘心,又命人端来一盆清水,将帕子浸入。若用矾水写字,遇水或许会显,帕子湿透,拎起时滴滴答答落下水珠,依旧空空如也。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赵玉莹喃喃,随手将湿帕子扔在妆台上。恰在此时,她的乳母周嬷嬷端着药盏进来,见郡主对着一方湿帕子出神,便问了一句。赵玉莹将疑虑说了,周嬷嬷老成,拿起帕子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又用手细细摩挲布面,忽然道:“郡主,这帕子的针脚……似乎有些特别。”

“哦?”“您看这锁边的走线,比寻常帕子密了足足一倍,且用的是双股极细的丝线。老奴在宫中时曾见过,有些紧要的绣品或暗藏机关的衣物,才会这般费工。”赵玉莹眼睛一亮:“嬷嬷是说,这针脚里可能藏了东西?”“老奴不敢断定。”周嬷嬷谨慎道,“但若想查,唯有……拆线。”

赵玉莹盯着那方湿漉漉的帕子“拆!小心些,莫要弄断丝线。”周嬷嬷领命,取来小银剪与细针,开始小心翼翼地挑开帕子边缘那异常紧密的针脚。

一针,一线,时间一点点过去。而听雪轩中,沈倾容已从浅眠中醒来。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废线篮,心中猛然一沉,篮中,染血香囊还在,那条素帕却不见了。

赵玉莹闺房内,周嬷嬷的指尖稳而轻,银剪尖细,针尖更细。紧密的锁边被一针针挑开,双股丝线缓缓分离。赵玉莹屏息盯着,眼看帕子一角已被拆开寸许。忽然,周嬷嬷“咦”了一声,用镊子从夹层中拈出几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絮。

周嬷嬷对着光细看,脸色渐渐凝重:“郡主,此乃‘冰蚕丝’,极为罕见。老奴早年随太后在宫中时,曾见南霖进贡的绣品中使用过,据说……可用来藏匿秘讯。”“南霖?”赵玉莹瞳孔一缩。沈倾容竟与南霖有关?好极了! 她正愁没有十足的把柄,这不就送上门来了么?管她是南霖还是北朔,只要能让表哥认定她是细作,是怀着异心接近他的毒妇,就够了!

“可能看出写了什么?”赵玉莹急问。周嬷嬷摇头:“需特殊药水或技法方能显形,老奴……不知具体法子。”赵玉莹心中一转,反而更觉天助我也!不知道才好,正好由着她来“编”!一个恶毒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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