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远眼见侄女沈倾容被接入摄政王府,虽不明就里,心头却似枯木逢着一点虚妄的春霖,那点沉寂已久的钻营心思,倏然活络起来。他不敢直接叨扰厉景渊,便将主意打在了频繁走动的“亲情”上。
于是,沈夫人往王府走动的次数便悄然密了。今日送几样时新糕饼,道是“丫头素日爱吃的”;明日捎两匹新到的江南软缎,说是“给姑娘裁夏衣,府里针线上怕不尽心”。由头皆是慈爱长辈对寄居侄女的拳拳关怀,无可指摘。
厉景渊闻之,只命嬷嬷传话,声线里辨不出半分波澜:“不必劳烦。他既如此‘关切’侄女,便让他夫人每月初一过府。”每月初一,这便是划下的一道清晰界限,允你沾得一丝“皇亲国戚”的虚光,却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攀附至此为止,莫要再作他想,更莫要奢望能借此伸手讨要什么。
沈倾容在听雪轩十余日,暗信如影,已至她手。
信藏在一碟云片糕的底层,洁白糕体之下,覆着薄薄一张素笺,以米浆写就,遇热方显字痕。她将笺纸凑近烛焰,十个小字如幽魂逐次浮出:“布防调动、边防密图、书房”无落款,无多言。她却瞬间明了:这是要她入厉景渊的书房,盗取两样东西——南霖边防密图,与北朔布防调动。
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她眸色幽深。那书房,无疑是这王府之中,最森严、最致命的禁地。直接闯入,十死无生。
沈倾容独立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目光穿破夜色,遥遥投向王府深处。那片建筑轮廓比别处更沉、更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在心中将嬷嬷传递的零碎情报逐一铺开:澄心堂的方位、庭院的格局、院中那株据说栽在特定方位上的百年老梅……一个念头如冰下暗流,悄然蔓生......这计划不凭刀剑、不仗轻功,全系于对“人心”分寸的拿捏。
接下来的两日,沈倾容闭门不出。整日坐在窗下,就着天光,垂首做一件极细密的绣活,一方素白杭绸帕子,银线锁边,中央却空空如也,不缀一花一叶。她绣得极专注,指尖起落间有种近乎虔诚的小心,可又常忽然停下,对着那片空白怔然出神,眉间凝着薄雾似的哀愁,万重心事无处着落。侍女偶尔瞥见,只道她是思乡情切,或自怜身世,心下唏嘘,却未曾深想。无人知晓,每一针的穿刺都是表演,每一次的凝望都是伪装。
午后,沈倾容“偶然”向侍女提起,前日似乎将母亲留下的一枚玉环,遗在了小花园石径旁。“不值什么钱……只是母亲唯一的念想。”她声线细细的,裹着孤女特有的忐忑与珍重。侍女不敢轻忽,忙去禀了管事嬷嬷。王府规矩虽重,但沈姑娘终究是王爷亲口留下的客。嬷嬷思量片刻,点了头,仍遣了上次引路的那位沉稳嬷嬷与一名丫鬟陪着,只嘱咐在近处寻,莫走远。
沈倾容连声道谢,随二人出了听雪轩。她有意无意,引着她们朝澄心堂方向、却又绝不超过警戒边界的一条僻径走去。日光正好,道旁几株晚海棠开得纷纭如霞,她却无心观赏。目光似无形的探针,悄然划过沿途的守卫点位、视线盲区、花木掩映的转角。每一步,都在心里绘着图。终于,在距澄心堂外墙尚有数十步的一处拐角,她轻轻“啊”了一声。俯身拨开一丛萱草,自根部拾起一枚系着褪色红绳的玉环。温润质朴,恰如她描述的那般。“找到了……”
她将玉环紧紧攥入掌心,贴在胸前。眼睫一颤,泪光倏然盈满眼眶,那如释重负的欣喜如此真切,连一旁的嬷嬷都不禁神色微动。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随嬷嬷离开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掠过澄心堂高高的粉墙,墙头墨瓦沉沉,一枝遒劲的梅枝斜逸而出。花期已尽,只剩深褐的枯瘦筋骨,和几点零星的残萼,在晴空下划出一道孤傲的痕。沈倾容心头一喜,暗自说道“就是它了!”。
只见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滞,微微仰首,望向那截老枝,眼神骤然空了一瞬,仿佛魂魄被那沧桑的线条蓦然抽离。随即,她像被烫着般倏然垂眼,苍白的脸颊却已飞速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情:思念、恍惚......以及一抹被狠狠按捺下去的、尖锐的悲恸。快如电光石火,却也丝毫不差的落入嬷嬷静观的眼底。
“沈姑娘?”嬷嬷的声音在旁轻轻响起。沈倾容猛地回神,仓促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薄如蝉翼,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没、没什么……”她声线飘忽,目光却似被黏住,又往墙头瞥了瞥,“只是见这老梅,忽然想起家母生前,最爱的便是梅。”她顿了顿,喉间轻哽:“母亲院里也有一株,小时候,我常在那树下和母亲玩耍……”她的话音渐次低下去,像一缕烟,散在风里。
那副因一截老梅而骤然失魂、悲从中来的模样,太真切、太易碎。任谁见了,都只会觉得一个孤女,在异乡的墙头,猝然撞见了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影。嬷嬷沉默地看了看墙头枯枝,又看向眼前少女单薄的肩。最终只将一切化作一句:“姑娘,起风了,回吧。”
“是。”沈倾容低声应着,顺从地转过身,随嬷嬷踏上归径。她垂着眼,一步步走得稳当。掌心那枚玉环已被体温焐热,方才那一眼惊痛、那一段哽咽、那一截苍老的梅,已如一枚无形的钩,轻轻落在了饵线上。
王爷回府时,暮色正沉。管事嬷嬷依例上前回话,轻声提了句午后沈姑娘遗落玉环、至花园寻物的事。厉景渊解披风的动作一滞,只淡淡“嗯”了一声。玉环?花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影。那般巧合,偏在澄心堂左近?
“姑娘在墙外……见了那株老梅。”嬷嬷话音稍顿,“立了许久,说是念起亡母,神色甚是哀戚,看了许久。”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些,“触景伤情,说是……想起亡母了。”
室内陡然静了下来,厉景渊转过身,窗棂外最后一线天光正落在他肩头,将他的神情裁成半明半暗的影。“梅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沉缓,似在掂量着什么久远的重量。许多年前,也有个人,曾立在梅树下仰头轻笑,鬓边沾着细雪与红萼,对他说:“景渊,你瞧这梅花,越是冷,越是香。”那是他几乎要遗忘的、属于“厉景渊”而非“摄政王”的回忆。而如今,一个来自江南的孤女,却在梅枝下,露出了同样恍惚的神色。
巧合么?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下去的暮色,眸光尽头深处仿佛有冰层无声裂开。“知道了。”最终,他只吐出这三个字。可心底那潭沉寂多年的水,忽然被一粒无名的石子叩响,涟漪荡开,却连回音都坠不到实处。
之后数日,沈倾容皆在午后踏着同一片日光而来。手中总托着一碟精巧点心,说是感念王爷照拂,亲手所做。但她每次只在廊下止步,将食盒交给侍从,并不多言。告退前,却总会抬眼,目光似被无形之线牵引,轻轻落在墙头那截老梅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够让窗内的人看清她眼中那抹倏忽即逝的恍惚,与强行克制的哀戚。
一次,两次,三次......厉景渊立在书案后,隔着疏影窗格静观,他自然疑她目的不纯。那目光太刻意,太像精心丈量过的表演。可心底那根关于“梅”的旧弦,总在她抬眼时被无声拨动。故人容颜与眼前侧影在光尘中交叠,又碎裂,真伪难辨。于是他放任她来,也放任自己看。
三日后,太后冥诞祭典,厉景渊需入宫主持夜仪。当日午后离府,深夜方归,这意味着澄心堂将有近五个时辰的空窗。沈倾容明白机会来了,单凭每日这遥遥一望,永远触不到书房的门。她需要一道“梯”,一道能让厉景渊亲自开口,允她踏入禁地的“梯”。
这日,她照例送来点心。却在侍从接过食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瓷碟坠地,声如碎冰。那声响倏地刺破了澄心堂的岑寂。她慌忙行礼:“王爷恕罪。”垂下的眼睫却在话音落处微微一抬,似蝶翅试探风信,“只是……民女见庭中老梅,久未修剪,枝影横斜如乱笔。若夜来风急,疏影怕是会在窗纸上走锋,恐扰王爷清眠。”她顿了顿,将头埋得更低,耳尖却泛起薄红:“家母从前亦受此扰……后来,民女学了梅枝修剪之法,只需去其冗杂、留其清骨,便能令月下疏影婆娑有致,反添幽静。”
廊下一片寂然。窗内,厉景渊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抬起,落向庭中那株老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听不出情绪:“你会修剪梅枝?”“略知一二。”她声音依旧轻,却无半分迟疑,“若王爷不嫌……民女愿勉力一试。”